诸位叔伯。苏禾起身,布囊咚地落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跳,今岁新政推重文教,我苏氏若再让娃们在田埂上认字,往后怕连税单都看不懂。她展开图纸,我寻了三处选址:祖坟旁的空地、村西的荒田、还有咱苏氏宗祠。
人群炸开了锅。
王二家的扯着嗓子喊:祖坟旁?
那不是要把娃们的屎尿泼到祖宗脸上?刘婶子拍着大腿:村西荒田?
我家妞妞前年在那儿遇着狼!
苏禾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郑少衡:宗祠年久失修,梁上的瓦掉了七片,供桌让老鼠啃了腿。她摸出三张纸,三位老先生说了,宗祠的魂在敬,不在空。
若能让娃们在里头读《孝经》,背《农书》,这不比让牌位在漏雨的屋里发霉强?
放屁!吴大贵突然跳出来,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祖宗住的地方能给小娃撒野?
你当那是猪圈?他踉跄着扑向石桌,差点撞翻苏禾的图纸,我看你就是想占了宗祠,自己当女学究!
苏禾后退半步,避开他带酒气的唾沫星子。
她不慌不忙抽出《族学预算表》,指尖点着第一行:修梁换瓦要三贯钱,刷墙糊窗要一贯五,各房按田产出钱——我苏家三房五亩地,出三百文;苏仲叔家二十亩,出一贯二。她抬眼看向苏仲,仲叔,您算算,是不是这个理?
苏仲掐灭烟袋,眯眼凑近看那算筹:大娘子这账算得明白。他突然直起腰,烟杆往地上一戳,我苏仲捐十亩田当族学基业!
往后这学堂的笔墨纸砚,都从这十亩的租子里出!
人群霎时静了。
王铁匠挠着后脑勺站起来:我家虽没田,可我会打铁,学堂的门闩我包了!刘婶子拽了拽王二家的袖子:咱两家合出半车石灰,把墙刷得雪白。
郑少衡的羊脂玉扳指咔地裂了道细纹。
他猛地起身,玄色锦袍扫翻了茶盏,深褐色的茶渍在青石板上洇开,像块流脓的疮。老秦!他扯着嗓子喊乡约,这事儿得再议——
不必了。老秦拄着枣木拐棍从人群后走出来,阳光透过槐叶洒在他银白的胡须上,苏大娘子的理儿说得透,钱算得清。他转头看向苏禾,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明日就找泥瓦匠,先把宗祠的漏补上。
散会时已近正午。
苏禾蹲在老槐树下收拾图纸,指尖触到被吴大贵撞皱的边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抬头,正撞进郑少衡阴鸷的目光里。
他站在三步外,嘴角扯出个笑,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叶:苏大娘子好手段。说罢转身就走,玄色锦袍扫过她脚边的算筹,可这安丰乡的天...还没轮到你说晴就晴。
风卷着槐花瓣掠过石桌,苏禾望着郑少衡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宗祠里那截被老鼠啃过的牌位。
她低头抚平图纸上的褶皱,指腹压过苏氏族学四个墨迹未干的字——有些旧的东西,总要拆了,才能看见里头藏着的新。
日头正毒,可远处的稻浪已经泛起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