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苏禾已经蹲在宗祠后巷的墙根下。
她指尖摩挲着竹篾编成的《施工图》卷头,上面用炭笔描的飞檐轮廓被摸得发毛——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照着《营造法式》改了七遍的图样。
阿姐,张叔说瓦匠们在村口等了半炷香了。苏稷抱着老黄狗凑过来,小狗鼻子湿漉漉的,往她手背上拱。
苏禾抬头,看见巷口歪歪扭扭立着排身影,瓦刀、泥桶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张二牛正踮脚往这边望,见她抬头,重重拍了拍身边工匠的肩膀。
去把阿荞喊来。苏禾把图卷塞进怀里,起身时裤脚沾了墙根的青苔。
她摸了摸弟弟冻得通红的耳尖,等会你站在我右边,别乱跑。
宗祠的朱漆门还闭着,门环上挂的铜锁泛着冷光。
苏禾伸手摸了摸门墩,昨日郑少衡摔茶盏的水渍早干了,只留个浅黄的印子。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青布衫下摆沾着草屑:吴大贵带着五六个汉子在东巷口转悠,手里举着香烛。
早料到他会来。苏禾把图卷往怀里按了按,你去把苏仲公请来,他昨日说要帮着念章程。
话音刚落,东边突然炸开一声喊:作孽哟!
动祖宗的屋子,不怕雷劈吗?
吴大贵冲过来时像头红了眼的牛,粗布短打敞着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汗毛。
他手里举着三柱香,烟混着唾沫星子喷出来:苏大娘子好手段!
拆祠堂盖学堂?
老祖宗的牌位往哪搁?
老鼠啃过的木牌能镇得住风水?
围过来的村民有二十来个,大多是上了年纪的。
王阿婆攥着拐棍戳地:我家那口子上个月才在祠堂烧过纸,这会子拆墙,他夜里要托梦骂我!李三婶扯着自家小儿子的手往后缩,可眼睛又往苏禾怀里的图卷瞟。
林砚的手在她后腰轻轻碰了碰。
苏禾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
晨露打湿她的麻鞋,却让脑子更清醒——郑少衡要的就是她动怒,要的就是村民觉得她仗势欺人。
王阿婆,您摸摸这墙。苏禾抬手拍了拍宗祠的砖墙,墙皮簌簌往下掉,去年秋涝,后墙塌了半块,老鼠从窟窿里钻进来,把五房阿公的牌位啃了个豁口。
您说老祖宗住这样的屋子,能安生么?
王阿婆的拐棍顿住了。
李三婶伸长脖子看那墙,小儿子挣脱她的手,凑过去抠墙皮:娘,墙里有蚂蚁!
我们拆的是旧祠堂,盖的是新族学。苏禾展开图卷,晨风吹得纸页哗啦响,新屋子有前后两院,前院供祖宗牌位,用桐油刷过的香樟木做龛;后院是学堂,窗户比这墙还高,孩子们读书不费眼。她指着图上用朱砂标红的位置,这是伙房,每日辰时供热粥,穷家小娃也能吃口热乎的。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吴大贵急了,扑过来要抢图卷:哄鬼呢!
郑家的田肯捐?
你当......
吴兄弟别急。苏仲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位族老拄着枣木拐,青布帽压得低低的,可腰板挺得直,我昨日替大家伙儿看过《族学章程》了。他抖了抖手里的纸,上头写得明白:族学田产归全族共有,不分房头;孩子们入学不看姓氏,苏张王李都能进。他转头冲王阿婆笑,您家小孙子不是总趴学堂窗户听书么?
往后能坐热炕头听周教谕讲学了。
王阿婆的拐棍慢慢垂下来。
李三婶拽了拽吴大贵的袖子:他叔,要不......咱也看看那章程?
吴大贵的脸涨成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