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田埂跑,远远就听见草垛后传来扑棱一声——是细沙被踩动的声音。
苏禾摸出怀里的算盘,对着月光一扬,算珠折射的光正好照在草垛上。
两个身影顿时现了形,一个举着铁剪子,另一个怀里还揣着麻袋。
抓贼!阿狗仔的哨子又响了,巡夜的几个孩子举着火把冲过来。
李石头的铁尺当地敲在地上:动一下就打断腿!那两人吓得瘫在草垛边,铁剪子哐啷掉在地上,刀刃上还挂着半截牛绳。
天刚擦亮,牛棚前的晒谷场上就围满了人。
苏禾站在青石板上,脚边是那截断绳、那把铁剪子,还有两个缩成鹌鹑的贼——一个是赵府的长工刘三,另一个是常给赵文远跑腿的二流子王二。
大伙儿瞧清楚。苏禾扯着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他们不是来偷牛的,是来拆咱们的台!她弯腰捡起铁剪子,举得老高,赵文远觉着咱们穷人家养不了牛,觉着咱们守不住牛棚。
可昨儿夜里,咱们的夜巡队、咱们的李石头,还有撒在地上的粗盐、草垛里的细沙——她扫过人群,停在王三婶脸上,哪一样没守住?
王三婶攥着衣角往前挤:大娘子,我家那口子昨儿后半夜还起来给牛添草呢!
说牛棚有火光,比咱家灶房还亮堂......
对!张二牛挤到前面,拍着胸脯,我蹲在牛棚边打盹儿,听见响动就抄起锄头——他们要是真偷了牛,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那两个贼被押着跪下来,刘三抖得像筛糠:是赵公子说的......说苏家养牛是胡闹,等牛丢了,大伙儿就不敢跟着她折腾了......
放屁!周老汉抄起烟杆敲地,我家领的牛犊昨儿还顶了我裤脚玩呢!
要真丢了牛,我第一个去赵府掀他的瓦!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附和声。
苏禾趁机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哗啦倒出五两碎银:往后谁瞧见偷牛的、剪绳的,报给我,这银子就归谁!
要是能抓住人......她又摸出五两,再加五两!
大娘子!人群后头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
苏荞举着个粗陶碗挤进来,碗里卧着个牛犊——是周老汉家领的,小牛犊昨儿夜里拉了屎,我按你教的记在本子上了!
苏禾望着女儿红扑扑的脸,突然笑了。
她弯腰抱起牛犊,举得老高:瞧见没?
咱们的牛吃得香、拉得顺,咱们的夜巡队比狼狗还精!
往后谁再敢打牛的主意......她扫过那两个贼,先问问咱们全村人的锄头答不答应!
掌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
王三婶挤到最前头,拽着苏禾的袖子:大娘子,我家也领牛犊!
我家那口子说,夜里他来巡夜,比王小铁还勤快!
日头升到头顶时,牛犊认领册上又多了七户名字。
林砚抱着账本从人群里挤出来,袖中算筹叮当作响:你这招妙。
抓了贼是立威,赏银子是攻心,再让孩子们举着牛犊......他望着蹦跳着跑开的苏荞,眼里浮起笑意,连小娃娃都成了活招牌。
苏禾望着牛棚里啃草的牛群,算盘在掌心敲得噼啪响。
她正要说话,小六从牛棚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个油皮本子,鼻尖沾着草屑:大娘子!
我按你说的,记了十五天的牛食账......
明儿拿给我看。苏禾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却投向村外——赵府的方向,有顶青呢小轿正往这边来。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赵文远青白的脸,像块泡了水的灰砖。
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算珠在指腹下轻轻转动。
牛铃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撒在地上的银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