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牛的话被马蹄声撞得支离破碎。
县丞衙的官差到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来查去年秋税的牛租账册。
苏禾站在院门口,看那三骑扬着尘土往镇上去了,才转身拍掉裙角草屑,偏头对张二牛道:你方才说的话,再讲一遍。
张二牛耳朵瞬间红到脖颈。
他蹲在牛槽边抠泥,指甲缝里还沾着苜蓿渣:我就是...看咱庄子的牛越养越精神。
从前穷得连牛毛都摸不着,如今能圈三十头。
要是能多养百头...可咱庄子就五间牛棚,草料也得从邻村拉。他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铜钉,大娘子,要不咱们跟乡亲们合伙养?
苏禾的算盘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她望着坡地上白漆红漆的牛群,想起前儿夜里翻《农桑辑要》时,书里夹着的半片竹笺——是林砚抄的《唐律疏议》里共养畜产的判例。
风掀起她鬓角碎发,她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日快了两拍:怎么个合伙法?
就像您教佃户种稻子分粮!张二牛蹭地站起来,裤腿沾了牛棚的干草,田庄出牛犊、出草料,农户领回家养。
等牛下了崽,母牛还归庄子,小牛归农户。
这样庄子能扩群,农户也能得牛——他们从前哪敢想自己能有牛?
林砚不知何时走到近前,手里还攥着方才官差留下的税单。
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农户代养需担风险。
牛若病了死了,责任如何分?
饲料是按日计还是按牛计?
契约得写得明白,不然往后要闹官司。
苏禾摸出怀里的铅笔,在掌心虚划。
她想起上个月王铁匠家的儿子摔了腿,为半吊子药钱跟邻居吵得掀了桌子——没规矩的事,再好的心意也能成刀。明儿晌午,祠堂见。她拍了拍张二牛的肩膀,把想养牛的人家都喊上。
祠堂的榆木门板吱呀一声推开时,院里已经挤了小半。
王婶抱着孙子扒门框,老周头蹲在台阶上摸胡子,王小铁扛着一摞竹片咚地砸在供桌旁——那是他连夜削的契约板。
苏禾站在供桌前,看香灰在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出殡时,这祠堂里也挤了这么多人,只不过那时大家交头接耳的是苏家的地要被收走喽。
今日说的事,跟每家的米缸有关。她敲了敲供桌,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田庄出牛犊,出豆粕麦麸,农户领回去养。
牛养到两岁,还回庄子一头母牛;要是下了小牛,小牛归农户。
那牛要是养死了呢?老周头把烟杆在石阶上磕得山响,前儿西头老李家的猪瘟死了半圈,白搭三个月的糠。
牛要是得病死了,庄子查过牛籍——要是喂少了草料饿的,农户赔三成;要是天灾疫症,庄子担七成。苏禾摸出怀里的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墨字,契约里都写着呢。
饲料按月领,王小铁记着数;牛的吃睡拉撒,小六登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