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头牛都有编号,每本契约都对得上。
林砚从袖中取出另一沓纸,是用更粗的墨笔重抄过的:大娘子怕乡亲们不认字,我把条款翻译成了土话。
牛若染疫须报庄写成牛要是蔫了不吃草,赶紧喊庄子的人来看;饲料按月发放写成每月十五来领豆粕,多一斤少一两都记在账上。
王婶挤到前头,孙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大娘子,我家能领不?
我男人去镇上当脚夫,我能喂牛。
能。苏禾望着她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县里卖稻种时,也是这样攥着钱袋的手直抖,只要应下三条:按时报牛的情况,不偷换草料,牛病了不藏着。
头批二十户的名字是小六用朱笔点的。
王小铁搬来装饲料的陶瓮时,瓮沿还沾着新鲜的桐油——怕雨水渗进去坏了豆粕。
张二牛蹲在祠堂门口,给每户发牛犊牌:竹片上刻着苏字柒号牛,系着红绳。
有个小媳妇攥着竹片直抹眼泪:我娘嫁过来时,陪嫁就半只老母鸡。
如今我能有头牛...
一个月后的清晨,苏禾踩着露水上坡。
远远就听见山坳里传来牛叫,不是单声的哞,是一串带着奶音的哞哞——小牛崽在撒欢。
王小铁裤脚沾着泥,跑过来时手里举着个布包:大娘子您看!
王婶家的牛下了俩崽,她非塞给我俩鸡蛋!
布包里的鸡蛋还带着体温,苏禾指尖触到蛋壳上的细绒毛。
转过山弯,就见王婶蹲在草垛边,正用干草擦小牛的背。
小牛浑身红得像刚晒透的高粱,歪着脑袋去拱她的手。大娘子!王婶抬头,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要把攒的钱盖牛棚——往后咱也能养自己的牛了!
人群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是西头的陈阿公,他跪在田埂上,布满老茧的手抓着泥土:大娘子,我活了六十岁,头回能摸着自家牛的耳朵...我给您磕个头!
苏禾忙去扶他,掌心触到他后颈凸起的骨节。不是我给的机会。她望着坡上星星点点的牛群,阳光透过牛毛照出金斑,是您肯早起喂草,肯半夜起来看牛冷不冷——机会是您自己抓住的。
风里突然飘来陌生的草叶香。
苏禾抬头,见山脚下的槐树林里,有个穿青布衫的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
他袖管上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庄里的人。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声音轻得像落在牛毛上的雪:赵文远的人。
苏禾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林子里,摸了摸怀里的算盘。
算珠在指腹下转动,这次拨的不是草料账,是更远的数——邻村李老汉前儿托人带话,说他们那片田多牛少...
山坳里的小牛又哞了一声,像是在应和她心里的算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