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周小七的马蹄声就撞破了田庄的宁静。
苏禾正蹲在院角给茶树苗浇水,竹瓢刚舀起半盆水,就见那匹枣红马喷着白气冲进篱笆门。
周小七滚鞍下马时带翻了晾菜的竹匾,青黄的芥菜叶滚了满地,他衣襟沾着泥点,嗓子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大娘子!
北岭驿站的胥吏把货队扣了!
竹瓢当啷掉进水缸,溅起的水珠顺着苏禾的手腕往下淌。
她抹了把脸,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三日前才打通的山道,怎么说扣就扣?
赵文远的人?她声音稳得像块压舱石,心里却已经转过七八个念头。
上回修山道时赵文远吃了亏,断不会轻易罢休。
周小七猛点头,裤脚还滴着泥水:那胥吏举着木牌说未经官府许可不得私运大宗货物,咱们的通关文书他看都不看,硬把五车茶油赶到驿站后院锁起来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货队的老张头说,看见赵府的管家刚从驿站里出来。
苏禾的指节捏得发白。
她转身往堂屋走,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响。
堂屋里,林砚正伏案整理赋税账册,听见动静抬头,见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放下笔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赵文远勾结驿站设卡。苏禾抓起案上的茶盏,却没喝,指腹摩挲着粗陶杯沿,周小七说,通关文书不管用。
林砚的眉峰一拧。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驿站归县衙管,若胥吏和赵文远联手......他转身时袖口带翻了砚台,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团乌云,硬闯只会落个抗官的由头,到时候县里派兵来,咱们更被动。
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盯着墙上挂的《农桑辑要》抄本,忽然大步走过去摘下卷轴,竹轴在砖地上磕出闷响。
泛黄的纸页哗啦啦翻到商旅篇,她的手指突然顿住——民间商队可依义社名义申请通行,凡以互通有无、共济民生为宗旨者,地方不得无故拦阻。
义社?林砚凑过来看,目光扫过那行小字,这是真宗年间的旧例,如今还有效?
当年周先生修县志时提过。苏禾的眼睛亮起来,指尖重重敲在纸页上,只要咱们能联合几村成立义社,以民生为由头,驿站就没理由再拦!她转身抓住林砚的袖子,你帮我写章程,要写清楚义社是为了给穷户带盐铁、换粮种,不是为了赚银钱!
林砚低头看她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案上的烛火噼啪一声,他抽回手拾起狼毫:我来执笔,你说条款。
这一夜,堂屋的烛火燃到了三更天。
苏禾趴在案上,头发散了半边,手指沾着墨汁在纸上游走:第一条,义社由安丰乡五村共立,苏、周、王、张、李五姓各推一人为理事......她突然顿住,抬头看林砚,把互通有无改成共渡荒年,更能打动人心。
林砚的笔在纸上悬了悬,落下时字迹更沉:好。
天刚蒙蒙亮,张二牛就扛着铜锣冲进院子。
他的粗布短打还沾着草屑,铜锣敲得山响:苏大娘子要组义社!
五村每户出一人来晒谷场议事!
晒谷场上很快聚了百来号人。
王婶攥着自家的破碗挤到最前面,碗底还粘着没擦净的粥粒:大娘子,咱们能跟着义社卖点鸡蛋换盐不?
能。苏禾站在谷堆上,晨光照得她额头的汗珠子发亮,义社的商队不但运茶油,还能帮大家带盐铁、换粮种。
往后谁家没米下锅,义社先垫着;谁家有多余的鸡蛋、山货,义社帮着卖。她举起手里的章程,这是咱们自己的社,要拦咱们,就是拦穷户的活路!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
张二牛把铜锣敲得震天响,李老汉捋着胡子直点头:好!
当年我爹跟着义社贩过盐,这法子靠谱!
三日后辰时,林砚带着盖了五村保长手印的《义社章程》进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