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他的青衫消失在晨雾里,指甲又掐进掌心——能不能过县衙这关,就看林砚如何跟周先生解释了。
赵文远是在午后得到消息的。
他正坐在堂屋喝碧螺春,管家掀帘进来时脚步发虚:老爷,苏娘子联合五村立了义社,章程递到县里去了......
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赵文远踹翻脚边的木凳,瓷片扎进脚背也不觉得疼:蠢材!
不是让你盯着驿站扣货吗?
可那义社的商队又出发了......管家缩着脖子,苏娘子让王婶带了帮小崽子,沿路撒传单说义社帮穷户,现在道上的百姓都围过来看......
截!
给我截!赵文远抓起桌上的镇纸砸过去,就算她有义社,胥吏还能听她的不成?
北岭驿站外,周小七的商队正缓缓前行。
十辆木车上蒙着青布,安丰义社四个大字用红漆刷得鲜亮。
他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眼尖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两个胥吏,手里举着木牌。
停下!胥吏的嗓子像破锣,拿通关文书——
咱们有义社文书!周小七扯着嗓子喊,故意把装章程的木匣举得老高。
围观的百姓哄地围上来。
王婶带着三个小崽子挤到最前面,举着传单念:义社帮咱们换盐铁,帮穷户渡荒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拽了拽胥吏的衣角:叔,我娘说义社是好人,你别扣他们的车好不好?
胥吏的脸涨得通红。
他偷眼往驿站里瞧——赵府的管家正扒着后窗看呢。
可再转头,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有几个壮实的后生正撸着袖子往车前凑。
他咽了口唾沫,把木牌往怀里一收:......查过了,文书齐全,放行。
周小七猛地甩了下缰绳。
木车吱呀启动时,他听见身后百姓的欢呼,比过年放的鞭炮还响。
七日后晌午,商队的影子刚爬上田庄的篱笆,村里就炸了锅。
十辆木车卸下百石糙米、数十匹蓝布,还有两箱盐巴——这是义社用茶油换回来的。
王婶捧着把糙米贴在脸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咱们有十年没见过这么白的米了......
苏禾站在账房里,手指抚过账本上的数字。
糙米的进价、蓝布的匹数、茶油的损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小荞带着几个丫头在分蓝布,靛蓝的布角被风吹起来,像片落不下的云。
大娘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里捏着封密信,封口的朱砂印还带着潮气,京城来的。
苏禾转身接过信。
封皮上的字迹她不认得,但那抹朱砂红得扎眼,像团烧在纸页上的火。
她抬头看林砚,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茶树林上,那里新苗抽了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山风掀起账房的布帘,吹得信笺簌簌作响。
苏禾摸着那枚陌生的印,忽然想起北岭驿站外百姓的欢呼,想起赵文远摔碎的茶盏。
她把信收进匣里,嘴角微微扬起——这商路刚站稳,往后的路,怕是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