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的扑棱声。
李知远的脸涨得像猪肝,拍了下惊堂木:你敢......
大人。苏禾提高声音,《庆历新政赋税条例》第三条写得明白:凡自耕农以上者,有申诉之权。
苏家如今有田百亩,雇着二十户佃农,交的税粮能抵半个安丰乡——若连申诉的资格都没有,这条例,可是要成废纸?
李知远的手悬在惊堂木上,半天没落下。
这时,堂外传来差役的脚步声,一个灰衣小吏捧着个信封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刚有人塞了封信在衙门口,说是给您的。
信封是粗麻纸糊的,边角磨得毛糙。
李知远拆开看了两行,脸色骤变。
苏禾离得远,却看见信纸上有墨笔写的数字:苏家田庄今岁纳粮三百石去岁涝灾开仓放粮八十石新修水渠惠及六村......每个数字都力透纸背,像钉子似的扎进李知远眼里。
咳咳。李知远把信纸塞进袖子,清了清嗓子,此案......证据不足,暂缓调查。
苏禾,三日内补交粮船往来明细,本县要亲自核查。
退堂时,日头已经偏西。
苏禾抱着包袱往田庄走,鞋跟碾过县衙外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被李知远捏皱的信纸——那字迹,像极了林砚抄书时的笔锋。
转过街角,林砚正靠在槐树上,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见她过来,他把油纸包递过去:小荞说你没吃午饭,让我买了糖蒸酥酪。
苏禾接过,酥酪的甜香混着槐花香钻进鼻子。
她望着林砚眼底的笑意,突然问:你今早去镇上,可曾路过县衙?
林砚垂眼整理她被风吹乱的发梢:路过。
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往衙门口塞了个信封,背影倒像王屠户——不过王屠户不识字,许是我看错了。
苏禾咬了口酥酪,甜得舌尖发颤。
她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影子被拉长,像条延伸向田庄的路。
那里有她的弟弟妹妹,有新修的水渠,还有......
走。她拽着林砚的袖子往家走,阿稷该等急了,他说要给我们煮青菜粥。
晚风掀起林砚的衣摆,露出他腰间半卷纸角——那是他整理了半月的《安丰乡赋税实录》,墨迹未干,在风里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