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婶把竹篮往地上一摔,鸡蛋咕碌碌滚到老秦脚边:我家那口子病得下不了床,就指望着那点赈灾粮续命!
合着全让你填了赵府的窟窿?王寡妇蹲下来抱孩子,声音抖得像筛糠:我男人走得早,你说寡妇家的地契我帮着收,敢情都收进赵公子兜里了?
苏禾伸手按住案几,案几上摊着秦小吏刚交出的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墨迹还带着潮意——那是秦小吏昨夜躲在柴房里,哭着抄下的老账。挪用赈灾银十二两,私占族田五亩,代赵府收保护费三十贯......她念一句,人群里就骂一句,到最后,连陈老丈都颤着声儿:老秦啊老秦,你当这乡约是你家的算盘珠子?
即日起,撤销老秦乡约资格。苏禾合上账本,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槌子,所有账目移交族学长老审查,三日内给全乡一个交代。
老秦突然瘫坐在地。
他的青布衫沾了鸡蛋液,黏糊糊的,可他像没知觉似的,只是盯着自己发抖的手——那双手从前帮着苏禾量过田埂,教过她怎么看水势,如今却攥着见不得人的密信,凉得像块冰。
苏大娘子!
林砚的声音从祠堂后门传来。
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发梢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苏禾望过去,正撞进他眼底的暗潮。
他冲她微微摇头,又迅速低头整理油纸包。
苏禾心下了然:那包东西,该是昨夜她让他誊的密信副本,此刻正随着进京的驿马,往汴梁城去了。
日头爬到祠堂飞檐时,人群渐渐散了。
张二婶捡走滚得到处的鸡蛋,陈老丈拍了拍苏禾的肩:大娘子,这事儿办得漂亮。王寡妇蹲在老秦跟前,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孩子走了。
祠堂里只剩苏禾和林砚。
她望着老秦佝偻的背影被两个乡邻架出去,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从前总以为......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账本,总以为他是真心帮我。
他帮的是他心里的规矩。林砚走过来,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纸包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让全乡人看到,女子掌家,也能把日子过活了。
苏禾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份誊得工工整整的密信副本。
她望着赵文远三个字,突然笑了:赵公子不是想知道我家田埂多宽?
等御史台的人来了,我倒要问问他,这安丰乡的田埂,是该姓赵,还是该姓苏?
林砚望着她眼里的光,也笑了。
祠堂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着什么。
苏禾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半块被踩碎的鸡蛋壳——在阳光下,那点碎壳亮得像把刀。
小六娘的声音从田埂传来。
她跑得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个泥封的竹筒:县尉沈大人的信!
说是山神庙的茶棚塌了,让您赶紧去看看!
苏禾接过竹筒,指尖触到封泥上未干的蜡油。
她转头望向林砚,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影——山那边,是通往汴梁的官道。
走。她把竹筒往怀里一揣,山神庙的事儿,总得弄清楚。
林砚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走过祠堂前的老槐树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落在苏禾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又抬头望向远处的田庄——青绿色的稻浪翻涌着,像片要漫过山梁的海。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