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卯时,县北驿站。沙哑的声音说完,两人分头走了。
王大牛等他们身影消失,才冲过去捡那包——油皮纸还带着体温,他刚要拆,远处传来狗吠,惊得他把纸包塞进裤腰,猫着腰往回跑。
同一时刻,苏禾正蹲在秦家院外的菜畦边。
她怀里的竹篮装着新腌的酸黄瓜,翠娘的小儿子前天在她田埂边摔了,她送过伤药,这会儿来探病最自然。
大娘子快请。翠娘开了门,围裙上沾着锅灰,眼眶发青。
苏禾注意到她袖角有块新鲜的泥印,像是爬过瓦檐蹭的。
小柱子好些了?苏禾把竹篮搁在灶上,顺手帮她搅了搅锅里的野菜粥。
翠娘低头搓围裙:发了一夜烧,刚睡下。
苏禾掀开柜上的陶瓮,里面只剩小半瓮米:我家新收的早稻,送两斗来。她转身要走,突然瞥见梁上的瓦缝——有几片瓦颜色发新,像是刚换过。
翠娘。苏禾按住她要拦的手,你当我是外人么?她声音放软,前日祠堂里,老秦说我家田埂占了官道,可丈量尺是他亲手递的。
你说,他递尺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和小柱子?
翠娘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盖泛白:他、他说赵公子给了二十贯......
二十贯够买几斗米?苏禾抓住她的手,赵文远要的是全乡的田契,等他圈了地,你们秦家连插脚的地儿都没有!她指腹蹭过翠娘腕上的旧银镯——那是翠娘成亲时的嫁妆,你昨日爬房梁,是找他藏的东西吧?
翠娘突然哭出声,眼泪砸在苏禾手背上:我今早翻瓦,看见个油纸包......他前日说要给小柱子攒学堂钱,可那包里是......是粮仓图!她拽着苏禾往偏房跑,搬来条长凳,在房梁第三块瓦下头,我做了记号......
瓦砾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油皮纸包落进苏禾手里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纸上画着苏家田庄的水渠走向,旁边用朱笔标着闸口可毁四个字。
大娘子,我......
你帮了大忙。苏禾把纸包揣进怀里,明日起,我让王婶子每日送半升米来,小柱子的药钱我出。她替翠娘擦了擦眼泪,你信我,秦小吏若真心为这个家,就不会把你们的命搭在别人的算盘上。
夜更深时,苏家偏房的油灯熬得滋滋响。
林砚伏案誊抄,笔尖在宣纸上走得极慢,每个字都与原信分毫不差,只在闸口二字旁多添了个墨点——若不仔细看,像是虫蛀的痕迹。
赵文远多疑,见墨点会以为是疏漏。林砚吹了吹墨迹,他若派人来查,反而会顺着假线索跑。
苏禾把原信和副本并排摆着,火折子映得她眼底发亮:老秦以为我是孤女好拿捏,赵文远以为乡野妇人不懂官文——可他们忘了,算田亩要算到半寸,查账要查穿每道缝。她转头看向窗外,王大牛的影子在院墙上晃了晃,比了个得手的手势。
大牛取到了接头的信。苏禾站起来,把两封信收进檀木匣,秦小吏的、赵文远的,再加上翠娘的证词......
还差一样。林砚突然按住她的手,周掌柜的账册。
他替赵文远收田契,每笔都有暗记。
苏禾眼睛一亮:明早我去请他。她望着匣上的铜锁,嘴角勾起冷笑,等全乡人都围在祠堂里,我倒要问问老秦——他藏在瓦底下的,到底是给儿子的学堂钱,还是卖全乡人的卖身契?
窗外传来雄鸡第一声啼鸣,苏禾把檀木匣锁进柜里,转身对林砚道:你去歇会儿,我得先去周掌柜家。她推开门,晨雾漫进院子,打湿了鞋尖。
远处的田庄在雾里若隐若现,青绿色的稻苗正拔节,沙沙的声响里,藏着即将破土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