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层,林砚站在青石板路上时,鞋底碾过几片脆黄的叶,发出细碎的响。
他望着那匹快马扬起的尘烟没入官道尽头,手不自觉按了按怀中的油纸包——里面是老秦与赵文远往来密信的副本,墨迹未干时他便着人誊抄了三份,一份随驿使进京,一份藏在族学的砖缝里,最后一份......他抬眼看向祠堂檐角晃动的铜铃,那里垂着苏禾昨日新换的红绸,风过时飘起一角,像极了那日她站在供桌前,说这庄子的天是庄户人的天时,眼里跳动的火。
林公子?
身后传来佃户老周的唤声,林砚转身时已收了眼底的暗涌,只余下温和笑意:周伯,可是晒谷场的席子不够?
不是,老周搓了搓沾着稻壳的手,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方才我在村口见着驿卒了,那马屁股上烙着京城的印子。
林砚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紧。
他早算着日子,从安丰到汴京快马要七日,今日该是第八日——但他面上只露出些微讶色:许是州府有公文下来。
老周却直摇头:那驿卒往赵府去了,马蹄子都没沾泥。
林砚望着老周远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有些种子埋下去时无人知,发了芽才惊得人措手不及。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卷《庆历农田疏》,范仲淹在疏里写农政之弊,始于下而祸于上,此刻倒像应了景。
三日后的晌午,苏禾正蹲在菜畦边教苏荞辨认苦菜,就见阿福跑得气喘吁吁:大娘子!
里正说有官差来庄子,抱着朱漆匣子,说是御史台的文书!
苏荞手里的菜篮子当啷落地,苦菜滚了一地。
苏禾弯腰拾起,指尖触到菜叶上的晨露,凉得人清醒。
她扯了扯被泥土染脏的蓝布裙,对阿福道:去把林公子请来,再让翠娘烧壶热茶。
祠堂里的阳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棂洒进来,照得那封盖着御史台大印的文书泛着金。
苏禾展开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匿名举报安丰乡赈灾银贪墨、田庄情报泄露案,着淮南东路转运司协同本台差官彻查,墨迹未干,还带着京城的墨香。
好一招请君入瓮。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禾回头,见他手里还沾着稻穗的碎芒,显然是刚从田里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文书,指节抵着下巴:匿名举报......倒省了我们抛头露面。
可赵文远不会这么想。苏禾将文书卷起来,指腹蹭过那枚朱印,他在州府经营多年,连前任通判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林砚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页泛黄的账册:这是老秦替赵文远管田赋时的底本,我前日在他床底下掏出来的。
赈灾银拨了三千贯,到庄户手里只剩八百——他抬眼,加上密信里提到的闸口位置、粮仓布防,足够坐实通敌的嫌疑。
祠堂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
苏禾掀开门帘时,正见赵府的管事张七骑在马上,缰绳勒得马脖子直晃:苏大娘子!
我家老爷请您去说个明白!
说什么明白?苏禾反手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是说老秦偷卖庄子情报,还是说赵老爷收了他二十两银子的谢礼?
张七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马鞭啪地甩在地上:你、你......他扫见林砚站在苏禾身后,突然噎住了——林砚虽穿着粗布短打,可那身气度,倒像从前在应天府见过的那些读书种子。
回去告诉赵老爷,苏禾弯腰捡起脚边的苦菜,叶子在她掌心折出脆响,要明白,等御史来了自然明白。
张七的马跑远后,林砚望着尘烟皱眉:赵文远此刻该在摔茶盏了。
不止摔茶盏。苏禾把苦菜递给苏荞,转身时发丝扫过林砚的衣袖,昨日我让阿福去镇上报信,说御史文书到了。
你猜他现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