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突然笑了:李先生。
赵文远的书房里,檀木架上的青瓷瓶碎在地上,汁水混着碎瓷片淌了一地。
李先生蹲在地上捡那半页没烧完的信,火漆印还剩半边,隐约能看出是淮南转运司的字样。
老爷,这御史台的文书来得蹊跷。李先生用帕子擦了擦手,老秦那蠢货被抓住也就罢了,可匿名举报......他顿了顿,这庄子里除了苏家,还有谁能拿到密信?
赵文远抓起案上的镇纸砸过去,砸在李先生脚边的青砖上:你不是说苏禾一个女娃掀不起风浪?
现在倒好!他突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林砚从前是应天府林氏的人......
李先生的瞳孔缩了缩。
他早该想到的——那日在祠堂,林砚站在廊下时,看老秦的眼神像看一堆烂泥,那是读过圣人书的人才有的清冽。
老爷,当务之急是......
是让御史查不出东西!赵文远踹翻脚边的炭盆,火星子溅到李先生的靴面上,去把老秦的儿子弄来,我就不信他嘴硬!
还有,让张七去庄子里放话,说苏禾勾结外官......
不可。李先生突然提高声音,苏禾现在是庄子里的主心骨,您若动她,佃户们只会更护着她。他从袖中摸出个匣子,前日我让人去州府找了通判大人,这是他写的手谕......
赵文远接过匣子的手在抖。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突然想起昨日在城隍庙抽签,签文是风急浪高时,且看渔翁笑——那时只当是吉兆,如今倒像个冷笑。
同一时刻,苏禾正跟着林砚巡查田庄的后闸口。
秋风卷着稻浪,远处传来佃户们打谷的号子声。
她蹲下身,指尖划过闸口的青石板,那里有道新补的裂痕:前日老秦说闸口结实,原来用的是河沙拌的灰浆。
等御史来了,让他们看看这闸口。林砚蹲在她身侧,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赈灾银里该有修水利的钱,可赵文远拿河沙充好料......
他贪的是银子,我们要的是公道。苏禾扯了把狗尾草含在嘴里,林公子,你说这御史能查到多深?
林砚望着远处飘来的云,那云像极了汴京宣德楼的飞檐:范仲淹范大人在庆历三年上《答手诏条陈十事》,其中明黜陟、均公田正是要治这些积弊。他转头看向苏禾,眼里有星火,我们递上去的不只是老秦的账,是块试金石——试这新政到底能不能照到安丰乡的田埂上。
苏禾突然笑了,狗尾草在嘴角晃动:那我得让翠娘多蒸两笼枣糕,给御史大人路上带着。
话音未落,就见阿福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个竹筒:大娘子!
里正说州府来消息,御史大人后日到!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土。
风掀起他的青衫,露出里面半卷《庆历农田疏》的边角。
苏禾望着他的侧影,突然想起那日在祠堂,他说证据要留在明处,线索要送到暗处——原来他早把种子撒进了风里,只等一场雨。
是夜,赵文远在书房里翻出箱底的地契。
烛火摇曳中,他看见自己二十岁那年的字,笔锋刚劲:立誓不欺孤寡,不夺民田。墨迹被虫蛀了几个洞,像极了这些年他心里的窟窿。
而在苏家院子里,苏禾借着月光整理账本。
苏稷趴在桌上打盹,苏荞替他盖了件旧袄。
林砚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明日我去镇上买些防夜的铜锣,再请两个护院。
好。苏禾应着,笔尖在闸口修缮那一栏重重画了道线,赵文远不会甘心,我们得把篱笆扎得更紧些。
她望向窗外的星空,银河像条撒了米的路,直通汴京方向。
那里有御史台的灯笼,有正在起草的奏疏,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小小的安丰乡——而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