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禾的布鞋已碾过三道沾露的田埂。
她攥着银锁的手沁出薄汗,耳旁总响着李四那句“烧族学的书”——小荞昨日往窗台上摆的野菊还没浇过水,王铁匠家的小娃今早该来背《三字经》了,后院那口老榆树下,她亲手刻的“耕读传家”石牌才立了七日。
族学的青瓦顶刚在晨雾里露出轮廓,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像道裂开的伤口。
前日她特意交代老周,每日卯时开校门要敲三声梆子,此刻连半声脆响都没有。
“大娘子!”
老周的喊声响得破了调,他从西墙根儿踉跄着扑过来,靛青布衫前襟沾着草屑,额角挂着汗珠子:“昨夜有两个穿皂色公服的,说州府要查学堂账目……”他喉头滚动两下,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钥匙串,“小的想着州府差役总该有凭证,谁知道……”
苏禾没等他说完,抬脚跨进门槛。
堂屋的八仙桌歪在墙角,案上的《千字文》被掀得散了页,有半本泡在打翻的茶盏里。
她弯腰捡起一页,墨迹晕成模糊的“孝”字——这是陈先生的手笔?
前日赵文远还托人送帖子说要捐十石米,转头就派了狼来。
“老周,前日给你的铜印呢?”她突然问。
老周一愣,慌忙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印,印面还沾着茶渍:“在这儿呢,差役说要核对账本,小的就……”
“假的。”苏禾用银锁尖儿挑起印纽,铜锈簌簌落进她掌心,“州府的官印边沿刻着莲花纹,这枚刻的是牡丹。赵文远连买假印都舍不得多花银子。”
老周的脸瞬间煞白,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大娘子,是小的蠢……”
“起来。”苏禾伸手扶住他胳膊,目光扫过堂屋后的耳房,“去把张二牛和护院队叫来,再让小荞带着孩子们去村东头王婶家读书——今日族学停课。”
话音未落,林砚的身影已从耳房转出来。
他袖中沾着草屑,手里提着半块油布:“后墙根堆了半车干柴,油布底下有三坛菜油。”他将油布抖开,刺鼻的油腥混着柴草的霉味涌出来,“柴是新劈的,油坛封泥没干透,应该是昨夜搬进来的。”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去年秋涝,赵文远让人在水渠里扔死猪,也是这样先做局再下黑手。
可这次不一样——那车干柴要是烧起来,二十个孩子的课本,她托人从应天府抄来的《农桑要术》孤本,还有小荞用草绳编的“学堂”二字,都要化成灰。
“既然他们要烧,我们就等他们来烧。”林砚将油布重新盖好,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歪倒的野菊上,“今夜子时,我带护院队守在耳房。你让张二牛带人伏在西墙,留两个暗哨在后门。”
苏禾抬头看他。
晨光穿过窗棂,在他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那是前日替她挡醉汉时留下的擦伤。
“你确定?”
“他们要的是烧个干净,不会只派一两个人。”林砚指节叩了叩油坛,“油味散得慢,后半夜风往南吹,他们肯定从北边翻墙。”
未时三刻,族学的朱漆大门重新关好,门环上挂了块“今日歇课”的木牌。
苏禾站在院门口,看着小荞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往村东去,篮里装着她的《女儿经》和半块芝麻糖。
“阿姐,王婶家的枣花说要给我看她的绣样!”小荞回头笑,发辫上的野菊颤了颤。
苏禾应了声,转身时眼底的温度却冷了下来。
她摸出怀里的银锁,在门环上轻轻一敲——这是给护院队的暗号。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族学的后墙便传来细碎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