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缎信笺在烛火下泛着暖光,苏禾指尖摩挲着信尾陆通判缄的朱印,墨迹未干的朝廷特派使节几个字像烫在纸上的金箔。
堂屋门外,苏荞的小脑袋探进来又缩回去,布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稻花香。
大姐姐!苏稷举着半块芝麻糖跑进来,发顶翘起的呆毛被夜风吹得乱颤,老黄叔说要杀只芦花鸡给你饯行!他扑到桌前,鼻尖几乎碰到信笺,省城是不是比州府还大?
能看到城墙外的大河吗?
苏禾笑着把弟弟抱到膝上,目光扫过窗外。
晒谷场上,老黄正踮脚往竹竿上挂新洗的蓝布衫,布衫被风鼓起,像面小旗子。
几个佃户媳妇蹲在井边择菜,说话声飘过来:苏娘子这一去,咱们庄子的名声要传到天上去了。可不是?
前日里王婶还说,她家闺女要跟苏娘子学打算盘呢。
阿砚。她转头看向里间。
林砚正伏在案前整理稿纸,青布衫袖口沾着墨渍,发间插着根竹簪——那是苏荞用劈柴刀削的,说是比木簪更有书生气。
听见唤声,他抬眼时眼底有星子落进去:我把阶梯分成的案例又誊了一遍,按你说的,加了李婶家去年的收成对比。他推过一叠纸,最上面是用炭笔勾的图表,你看,这栏是按旧例交租后的余粮,这栏是新分法下的存粮,差了整整三斗。
苏禾翻到第二页,见他用蝇头小楷补了注脚:此法可行,因佃户知多劳多得非虚言,故春耕时自发多垦半亩荒田。她指尖轻叩纸页:你总说这是制度设计,可我原只想着,让大家碗里的饭再瓷实些。
林砚放下笔,目光穿过她肩头落在窗外的稻浪上:可当百户人家都因这瓷实些的念头拧成一股绳,便是能撼动旧规的力量。他声音放轻,前日我在县学抄税册,见邻县佃户逃荒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两成——他们不是不愿种,是怕种得越多,被抽走的租子越狠。
堂屋门被风吱呀推开,苏荞举着个布包挤进来,布包四角露出半截红绳:大姐姐,我把你缝的小香包都装好了!她踮脚把布包塞进苏禾怀里,这是艾草的,防蚊虫;这是桂花的,闻着香;还有这个......她声音突然低下去,是去年阿爹走时,你藏在枕头底下的,说等我嫁人时给我。
苏禾喉头发紧,把妹妹搂进怀里。
布包上还留着苏荞的体温,混着皂角香。
她想起三天前在田埂上,苏荞举着歪扭的纸船说要让稻种漂到省城,那时她只当是孩子的痴话,如今倒真要带着田庄的故事去了。
启程那日天刚放亮,老黄套了辆带棚的牛车。
他特意刮了脸,胡茬子扎得苏荞直躲:苏娘子,我把前年去州府卖猪时穿的青布衫找出来了。他拍着车板,车棚里铺了新麦秸,软和。
苏禾上牛车前回头望了眼。
晒谷场边的老槐树底下,苏稷正踮脚够最高的枝桠——那上面挂着他用草绳编的平安结。
林砚站在树影里,手里攥着半卷未写完的税赋分析,见她望来,便举起手晃了晃,口型是早去早回。
牛车出了庄子,沿官道往南。
苏禾掀开车帘一角,见晨雾里的稻田像块被揉皱的绿绸,露珠顺着稻叶滚进沟渠,叮咚作响。
她摸出怀里的算盘,拇指摩挲着被磨得发亮的档杆——这是阿爹临终前塞给她的,说苏家的日子,往后要靠这珠子拨拉了。
行了半日,老黄突然勒住牛绳。苏娘子,他侧耳听了听,后面有马蹄声,跟了咱们小半个时辰了。
苏禾探出头。
官道上尘烟未散,隐约能看见两骑灰衣人,离着半里地。
她心思转得快:赵文远上次在州府吃了亏,断不会轻易罢休。
前日里李村的王伯还说,见赵家门客在茶棚里打听苏家赴省的日子。
老黄叔,她拍了拍车板,咱们去前面驿站歇两日。
就说我这两日犯了旧疾,得等天儿凉些再走。
驿站的木牌在风里晃,安丰驿三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角。
苏禾让老黄去跟驿丞登记,自己则蹲在马厩边喂马,眼角余光扫过院外。
果然,黄昏时那两骑灰衣人也进了驿站,马背上搭着青布包袱,其中一人掀斗笠时,露出半张左脸——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刀疤,正是赵文远最得力的手下。
苏娘子,热水备好了。驿站的小工提着木桶过来,苏禾接过时故意踉跄,热水泼在地上,腾起的雾气里,她瞥见灰衣人往自己的房间方向挪了两步。
夜里月黑风高,苏禾裹着被子假寐。
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一线月光,正好照在她压在枕头下的剪刀上。
一更梆子响过,房梁传来极轻的瓦片移动声。
她屏住呼吸,听见鞋跟蹭过窗沿的声响——是单底布鞋,不是驿站小工的麻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