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窗棂被撬开条缝。
苏禾突然翻身坐起,抄起枕头砸向窗口。
黑影惊了一下,转身就跑。
她追出房门,见那道影子往驿站后院的柴房窜去,月光下,腰间玉佩闪了闪——是赵子昂!
老黄叔!她扯开嗓子喊,有贼!
老黄从隔壁房冲出来,手里举着顶门的木棍。
柴房里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等两人跑过去,只看见地上散落的半叠纸,最上面写着苏家田庄佃户名单。
苏禾蹲下身,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痕还未干透。
她突然笑了——这赵子昂倒急得连伪造的状纸都没来得及收。
次日清晨,苏禾把半叠纸塞进信匣,交给驿使:劳烦您快马送州府,面呈陆大人。驿使接过时,她压低声音,信里说的是青苗法推行中的隐患,耽误不得。
牛车重新启程时,苏禾换了身粗布短打,头上包了块蓝头巾。
她让老黄带着两名佃户先走,自己则雇了辆运菜的驴车,跟在后面。
果然,那两骑灰衣人没发现异样,仍缀在老黄的牛车后。
进省城那日,城门楼子上的庐州二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苏禾跟着灰衣人拐进一条窄巷,见他们敲了敲青砖墙的第三块砖,门咔嗒开了条缝。
门内传出个沙哑的声音:赵公子说了,那苏娘子若在会上出了彩,咱们的地契可就更难收了。
放心,赵子昂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我在她的讲稿里动了手脚,到时候她念出佃户分粮三成,底下的官儿们准得炸锅——谁不知道朝廷定的是两成?
苏禾攥紧了怀里的算盘。
原来如此,他们是想借她的口,把阶梯分成说成逾制,再扣个私改新法的罪名。
可他们不知道,林砚昨夜又把讲稿核了三遍,特意在三成后面加了注:此为丰年额外增收部分,基础分成为朝廷定例两成。
交流会设在州府大堂,朱漆柱子上挂着青苗便民的红绸。
苏禾走上台时,看见陆大人坐在第一排,冲她微微颔首。
她展开讲稿,目光扫过台下——有穿圆领官服的,有戴方巾的书生,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衫的佃户代表,正冲她竖大拇指。
安丰乡苏家田庄,共三十六户佃户。她的声音清越,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晨钟,去年春耕前,我与佃户约定:基础租粮按朝廷两成收取,若因精耕细作多收一石,佃户多得三斗;若遇灾年减收,田主少收两斗。她举起一叠账本,这是三十六户的收粮记录,每笔都有佃户手印为证。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有个白胡子老吏站起来:苏娘子,你这分法,田主的收益岂不是少了?
苏禾翻开账本,指向最后一页:去年田庄总产比前年多了一百二十石。
田主多收的租粮,足够买下村东头的五亩荒田;佃户多存的粮食,让八户人家还清了旧债。她顿了顿,田主与佃户,从来不是锅里抢饭吃的冤家,是一起把锅烧得更热的人。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大人站起来鼓掌,眼里有光:这不是分粮,是分信心!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喧哗。
张二牛——苏禾特意带来的佃户代表——揪着个人的衣领冲进来:苏娘子,这贼子要往讲台上泼墨!
众人望去,那人大喊着挣扎,斗笠掉在地上——正是赵子昂!
他脸上沾着墨汁,腰间的玉佩撞在青砖上,叮当作响。
把他押下去!主位上的省台官员一拍惊堂木,严查幕后主使!
散场时,陆大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份新写的帖子:苏娘子,省台大人说要见你。他压低声音,就在后堂,说是要听听你那把锅烧得更热的道理。
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珠子在掌心硌出浅印。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大堂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知道,这影子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有期待的,有忌惮的,有跃跃欲试的。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到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