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押着赵文远离乡那日,苏禾天没亮就起了。
她往竹篮里塞了两个冷炊饼,又摸出块包了桐油的盐渍梅子——赵文远从前最爱拿这种酸果子配茶,如今倒要尝尝落难滋味。
阿姐,我替你拿篮子。苏荞揉着眼睛从灶房钻出来,小辫子歪在耳后,刘叔说今日有雨,要带斗笠吗?
苏禾蹲下身替她理好发绳,指尖触到女儿家软乎乎的耳垂:带,再把你去年编的芦苇蓑衣找出来。她抬头望了望天,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檐角的铜铃哑着声儿,这雨,怕不是好下的。
官道上早聚了好些人。
韩大人的青布官轿停在柳树下,几个衙役正把赵文远往囚车里塞。
那囚车的木栏上还沾着隔夜的露水,赵文远的玄色锦袍被扯得皱巴巴,发间的玉簪不知去向,只剩根草茎别着乱发。
苏大娘子。韩大人掀帘出来,腰间的鱼符撞在轿杆上叮当作响,赵某这一路要经三道山梁,你若有话要问,趁现在。
苏禾把竹篮递给衙役,目光扫过赵文远泛青的脸:赵员外,你总说我这三亩薄田养不活三个娃,如今你这百顷田庄——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囚车木栏,可还够你在大牢里买碗热汤?
赵文远突然笑了,嘴角扯出道血口子:苏娘子好手段...可你当这天下的官,都像韩推官这般...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囚车跟着晃了晃,等你见着京里来的人,就知道...这盘棋才刚摆开。
韩大人皱眉挥了挥手,衙役立刻上前按住赵文远的肩膀。
苏禾盯着他眼底的阴鸷,后颈突然泛起凉意——这雨,怕真要应了赵文远的话。
辰时三刻,队伍刚转过青石崖,天空突然像被戳破的水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泥花。
苏禾拉紧斗笠,望着山道上渐渐模糊的囚车,正想转身,忽听得前方传来山崩似的轰鸣。
塌方了!有人尖声喊。
苏禾拔腿就跑。
等她赶到时,半座山的碎石已将前路堵了个严实。
韩大人站在泥水里,官服下摆全是泥点,正对着个被砸断的木牌发愣——那木牌上的红漆还没干透,歪歪扭扭写着危崖勿近。
苏娘子你看。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截断裂的麻绳,这木牌是新立的,麻绳上还沾着松脂。他蹲下身扒开碎石,露出半截被砍得齐整的树桩,山泥本就松,再砍了护山的树...这雨,原是给人当刀使的。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望着被碎石困住的囚车,赵文远正趴在木栏上冲她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倒像是在哭。
回庄。她转身就走,泥点子溅上裤脚也顾不得了,立刻。
暮色漫进田庄时,苏禾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砚刚从杜老大人那里回来,青衫上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本缺了角的旧账:杜老说这是他任上的赋税底册,赵家的账里夹着张京中送来的文书,末尾盖着范字印信。他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一串数字,你看,庆历元年秋粮折银,州府报的是一石三贯,可邻县记的是一石两贯五——差的这半贯,够买二十担糙米了。
苏禾的算盘停了。
她想起今早赵文远说的京里来的人,想起那封署名范的信,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他们操控粮价,再让地方豪族囤粮抬价...灾年饿死的百姓,原是他们算盘上的珠子。
所以我们要立更结实的算盘。林砚突然握住她拨算盘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墨汁的凉意,我去见了杜老,他说庆历新政要行乡约自治,咱们可以借这个由头,把青苗互助联盟改成乡自治议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