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苏禾的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三次。
月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棂,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银霜,照得那枚王字朱印像是要烧起来。
前两日林砚说赵家背后有人时,她只当是地方上的小官儿;可此刻望着这方端正的朱砂印,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县学听书,老秀才拍着桌子讲庆历新政,说当今圣上要整吏治、均公田,说有位范大人——
咔的一声,信封胶口被指甲挑开。
一张薄如蝉翼的麻纸滑落在地,苏禾弯腰去捡,发梢扫过青砖,带起一阵艾草香。
待看清纸上内容,她膝盖一软几乎栽倒:除了那行青苗法将行,慎守粮田,下方还密密麻麻列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用朱砂点了点,最后一个竟是漕运司张副使。
这是...她喉咙发紧,指尖抚过那些墨痕,字迹清瘦如竹枝,像极了从前在《农桑辑要》抄本上见过的批注——那是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书,后来被里正儿子抢去,说是穷酸才看的破书。
院外传来巡夜梆子声,咚——咚——敲得她心跳发颤。
苏禾扯过布帕裹住信纸,连鞋都顾不得穿就往偏房跑。
林砚的窗还亮着,烛火在窗纸上投出他伏案的影子,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
林砚!她推门的力道太急,门框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林砚惊得抬头,见她赤脚站在砖地上,发间还坠着半枚银簪,忙取了棉鞋垫在她脚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禾把布包塞进他手里,烛火映得她耳尖通红:刚收到的信,里面有京中要员名单。
林砚的手指在布帕上顿了顿,展开时呼吸都轻了。
他逐行扫过那些名字,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抓起案头《庆元条法事类》翻到某页:张副使去年春在楚州查漕粮,报过水浸三十船——可那年楚州大旱,运河水浅得连木盆都漂不起来。他抬眼时目光灼灼,这信...怕是有人要递刀。
递刀?
青苗法若行,首当其冲的就是占田敛财的豪族。林砚将信纸按在法条上,墨迹与朱印严丝合缝,写这信的人,要么是新政派,要么...他突然收声,指腹蹭过那个王字,王字印...王益柔?
他上月刚被御史台派来江淮查账。
苏禾望着烛火里跳动的纸影,忽然想起昨日在集上,卖糖人的老张头神神秘秘说京里要派青天大老爷。
她攥紧袖口,棉布里还带着方才的体温:那我们...要把这信交给韩推官?
再等等。林砚抽走信纸收进檀木匣,韩大人这两日被通判厅的人挤对,昨日在酒肆听差役说,他案头的赵家家产清单少了半页。他替她理了理乱发,明日我去州城探探风声,你...先去见见韩大人。
第二日晌午,苏禾提着竹篮站在韩府后门。
竹篮最底下压着两坛桂花酿,是她用庄里新收的糯米酿的,上面码着青生生的水芹、带着露珠的白扁豆——都是韩夫人前日在集上夸过水灵的时鲜。
门房张伯开了门就笑:苏大娘子又送菜来?
夫人正说昨日的嫩姜炒鸭脯香得紧。
穿过青石板铺的小院,正厅里传来摔茶盏的脆响。
苏禾脚步一顿,见韩大人立在窗前,官服半旧,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着,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最上面那份《赵文远家产查抄录》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大人。她放下竹篮,我带了新腌的糖蒜,夫人说您爱吃酸的。
韩大人转身时眼眶发红,显然刚哭过:苏娘子,赵某的案子...查不下去了。他扯过案上文书甩在桌上,通判说民告官需逐级上呈,户曹说田契存根五年前失火焚毁,连我最信的书吏都劝我莫要断了自己的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