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的旱烟袋在桌沿敲得咚咚响:“可林公子进京,怎么走?官府的路卡查得严。”
“我今早去了州府。”林砚不知何时站在茶棚外,月白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沈通判帮我弄了个‘农桑使者’的名头,说是要去江宁府考察稻作。通关文牒在这。”他晃了晃袖中露出的半张纸,“明日辰时启程。”
苏禾盯着他发旧的鞋尖——那是她前日夜里赶工补的,针脚歪歪扭扭。
“路上小心。”她喉咙发紧,“遇到关卡别硬闯,把农桑图册给他们看。”
林砚点头,目光扫过茶棚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苏稷身上:“小稷,你跟我去,帮着背图册。”
苏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
“嗯。”林砚摸出块桂花糖塞给他,“你字写得好,到了京里还能帮着抄状子。”
茶棚外的风突然大了,卷起两片槐树叶打在窗纸上。
阿秀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大娘子,这是我攒的二十文钱,给林公子路上买干粮。”老周头跟着摸出个钱袋:“我这有五贯,是今年田租预收的,先拿去吧。”
苏禾看着那些钱堆在桌上,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赵文远家门口求借粮,被他的护院用棍子赶出来时,也是这样一堆带着体温的铜钱——是隔壁张婶塞给她的,是村头卖豆腐的刘叔硬塞进她怀里的。
她吸了吸鼻子,将钱推回:“留着给田庄买盐,林公子的盘缠,我有。”
她摸出腕上的银镯子,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这镯子能当五贯,够走到江宁了。”
林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不必。”他从袖中取出封着朱砂印的信,“沈通判给了我封推荐信,说他在京中的友人能帮着通融。”他的手指擦过信上“御史台”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有人……愿意看这些状子的。”
第二日辰时,林砚和苏稷背着青布包裹出了村。
苏禾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衫子融进晨雾里。
她转身时,阿秀抱着个木匣跑过来:“大娘子,这是庄里的小子们抄的‘证据简写册’,把赵案的罪证编成了顺口溜,王阿婆说她不识字,让孙子念给她听。”
木匣里整整齐齐放着二十几本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赵贼二十罪”。
苏禾翻开一本,见上面写着:“一罪占田夺契,二罪私设牢监,三罪打死周汉……”最后还画了个歪歪的赵文远头像,脑门写着“恶人”。
“好。”苏禾摸了摸那些毛边纸,“让小子们再抄一百本,分发给所有上过公堂的乡亲。要是有人来抢证据,就让他们把册子藏在裤腰里、灶膛里,哪怕被烧了,这顺口溜也能在嘴里记着。”
她又指了指村头的老祠堂:“把正厅腾出来,明天开始办义学。我教他们念《宋律·诈伪篇》——偷改地契该打多少板子,伪造官印要判几年刑,都给我念得滚瓜烂熟。”
阿秀眼睛亮起来:“大娘子是要……”
“要让他们知道,不是只有官老爷能讲理。”苏禾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赵文远背后有京里的‘王’,咱们背后有《宋刑统》,有这么多张嘴。”
傍晚时,田庄的伙房飘起了新蒸的麦饼香。
苏禾蹲在灶前添柴火,听着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念书声:“诸诈为官文书及增减者,绞……”突然,阿牛从外头跑进来,脸上沾着泥:“大娘子,州府驿馆来了个穿皂衣的,腰牌上刻着‘御史台’!”
苏禾的手顿了顿,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炸开。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将最后一块麦饼翻了个面——焦香混着灶灰的味道漫开来,像极了那年她第一次在雪地里生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