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的“监察试点”四个字还带着墨香,苏禾的指尖刚抚过“御史台”那枚朱砂大印,院外便传来阿竹急促的脚步声。
“大娘子!”阿竹的布裙沾着草屑,发辫散了半绺,“东头老槐树底下,周乡约把三服内的老族人全叫去了。”她喘着气,手指绞着帕子,“我听张婶说,周乡约拍着桌子骂‘女子主政成何体统’,还说要恢复士绅轮流坐庄的老规矩。”
案上的茶盏“咔”地轻响——是林砚捏得太用力。
他刚卸下行囊,月白衫子还带着旅途的尘土,此刻眉峰紧拧:“前日在京城,范公幕僚特意提过,新政虽倡自治,却反复强调‘须合礼法’。周文远这是要拿‘女不主外’的旧规做刀子,先破你的根基。”
苏禾的指甲在桌沿掐出浅痕。
她想起上个月周文远来讨田契,说要替侄子置娶亲地,被她以“佃户优先承种”顶了回去;想起半月前义学开课,周文远的孙子没挤上名额,他甩袖骂“泥腿子也配读书”。
原来那些阴恻恻的眼神,早攒成了今日的局。
“李书生!”她提高声音,后堂立刻转出个青衫少年,怀里还抱着半卷未抄完的《宋刑统》。
“把前日整理的《新政基层自治摘要》再誊三份,重点标‘乡约可自行议定’那几条。”苏禾从抽屉里摸出块碎银塞过去,“拿笔墨去祠堂,找阿秀刻蜡板,天黑前要贴到各巷口。”
李书生应了声,跑出去时撞翻了条凳,林砚弯腰替他扶起来,目光却始终锁在苏禾脸上:“需要我去说动几个老学究?”
“不用。”苏禾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老族人认的不是道理,是实惠。”她转身翻出个蓝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契约,“去把阿毛他们叫来,再备两筐新摘的莲蓬。”
日头偏西时,苏禾带着阿毛和三个识字的学童出了门。
第一站是村东头张婶家。
竹门虚掩着,张婶正蹲在院里剥毛豆,见她来,手忙脚乱要起身:“大娘子快屋里坐,我那糟老头子砍了半担柴,这就温酒去——”
“婶子坐着。”苏禾按住她的肩,阿毛已经把莲蓬倒在石桌上,“今日不是串门,是来问句话。”她掏出张写满字的纸,“去年秋里,你家租种五亩地,按阶梯分成,交完租子剩了一石八斗粮,可对?”
张婶眯眼瞅着纸上的数字,嘴角咧到耳根:“对!对!我家那口子还说,要搁从前老规矩,得交两石五!”她忽然压低声音,“周乡约今日说要改回‘主七佃三’,大娘子,可不能由着他啊!”
“所以要婶子帮个忙。”苏禾把笔塞进张婶手里,“在这行画个押,就写‘阶梯分成让我家吃饱饭’。”张婶的手直抖,墨点在“饱”字上晕开个圆,倒像朵小莲花。
第二户是村西头王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