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正蹲在檐下补鱼篓,见苏禾来,把鱼篓一扔:“大娘子是来问我对新规矩的想法吧?”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我家小孙女生病,找互助会借了一贯钱,利钱才五个子儿!要搁从前,周乡约的账房能扒层皮!”他抓起笔,在纸上重重按了个手印,“谁要改规矩,我拿鱼叉跟他拼!”
学童们的笔在纸上沙沙响,阿毛捧着算盘噼啪打,算的是“满意”的户数。
走到第三户时,苏禾的蓝布包袱里已经攒了二十多个红手印。
暮色漫上来时,孙婉娘抱着个竹篮迎过来,篮里是刚蒸的桂花糕:“大娘子,我阿爷说周乡约找过他三次,可我把去年灾年互助会发的米票拿出来一摆,阿爷就不吱声了。”
孙婉娘的手蹭过苏禾的衣袖,袖底露出半截纸角——是她连夜抄的《蓝田乡约》改良版。
苏禾心里一暖,拉住她的手:“明日族会,你坐我右边。”孙婉娘的耳尖立刻红了,桂花糕的甜香裹着晚风,漫进两人交握的指缝。
夜里,祠堂的灯烛亮到三更。
阿秀刻完最后一块蜡板,李书生抱着一摞《农户满意度调查表》冲进院子,发梢还沾着墨点:“大娘子!一共八十六户佃户,七十三户按了手印说‘新规矩好’,剩下十三户是无田的孤寡,说‘义学教识字,比分粮还金贵’!”
苏禾借着月光翻看调查表,张婶的晕染墨点,王伯的歪斜手印,都像星星缀在纸上。
她提笔在最后加了段话:“庆历元年涝,田庄收粮三十石,赈济十五石;庆历三年秋,田庄收粮百二十石,赈济三十石。”写完吹干墨迹,她对林砚笑道:“周乡约要讲礼法,我便讲账法——这纸上的数字,比他的族规实在。”
第二日卯时,田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苏禾的《致全体族人书》贴在最中央,墨迹未干,旁边还贴着《满意度调查表》的抄本。
刘屠户踮着脚念:“‘若改旧制,青苗互助停,义学闭,灾年无赈’——好!好!”周汉媳妇抹着泪:“周汉走时最恨的就是老规矩,大娘子这是替他说话呢!”
日头升到树梢时,族会大厅的门“吱呀”打开。
周文远穿着浆得发硬的青布衫,早就在堂前设了案,案上摆着《朱子家礼》《宋刑统》,还有一叠泛黄的老族规。
他抬头望见苏禾进来,手指重重叩在《家礼》上,声音像敲破了的铜锣:“苏大娘子,今日便要论论,这女子主政,合是不合我大宋礼法——”
苏禾站在门槛处,望着厅内攒动的人头。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照见她袖中那叠带着体温的调查表,还有袖底母亲留下的银镯,正随着她的心跳,轻轻撞着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