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最后一页,突然顿住。
念。苏禾说。
张老三的声音发颤:......子孙当勤耕读,凡治家有功者,不论男女,皆可承业。
人群里炸开一片嗡嗡声。
周文远猛地扑过去,一把抢过祖训:胡说!
我明明记得......他翻到中间某页,手指戳在一行新墨上,这里!
妇人不得预外政,田产不得列名!
苏禾凑过去,见那行字墨迹未干,与前后的虫蛀旧痕格格不入。
她抬眼看向张老三:张叔,这页是什么时候补的?
张老三的膝盖开始打颤。
他看了眼周文远,又看了眼苏禾,突然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大娘子,是周乡约逼我改的!
他说只要我添这两句,就免了我家的租子......
放肆!周文远的脸涨得通红,扬起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来。
他转身看向人群,声音发虚:你们信一个管祠堂的?
信一个妇道人家?
我们信苏大娘子。王二婶挤到前面,她带着我们挖渠那年,手磨得全是血泡,没喊过一声苦。
周乡约呢?
修祠堂的银子收了三十两,砖还在河边喂蚊子!
对!几个佃户跟着喊,去年冬月,苏大娘子把自家存的粮都拿出来施粥,周乡约的粮仓锁得比铁桶还紧!
周文远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老槐树上。
他的青布衫被树刺勾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
赵先生不知何时挤到他身边,悄悄往他袖中塞了个纸团。
明日登记。苏禾提高声音,州府陆通判会亲自来主持。
有功的,该得的,谁也夺不走。
夕阳把祠堂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禾蹲下来,帮张老三捡起散落在地的祖训。
老人的手还在抖,却悄悄往她掌心塞了个硬物——是块被磨得发亮的樟木片,裹着半张纸角,隐约能看见陈字的墨痕。
大娘子,张老三小声说,那假祖训的底稿,我藏在香案下的砖缝里......
祠堂外传来归圈的牛叫声。
周文远攥着赵先生塞的纸团,在暮色里往村外走,青布衫的破口被风掀起,像只受了伤的鸟。
赵先生落在后面,借着暮色把另一张密信塞进路边的树洞里,转身时,目光扫过祠堂前的苏禾,又迅速低了下去。
苏禾捏着樟木片,抬头看向渐暗的天色。
风里飘来新稻的清香,混着远处灶房的炊烟。
她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铜钥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这一次,名正言顺的,该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