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铜铃声碎在风里时,苏禾正低头摩挲田册上的朱印。
那抹红像团小火,烧得她掌心发紧——这是她熬了三个旱季、两个涝年才焐热的印章,如今还没焐透,便有新的变数撞进眼来。
青呢马车停在祠堂台阶前,车辕上的铜铃还在轻颤。
苏禾抬眼时,车帘被一只戴玄色云纹手套的手掀开,露出半张保养得宜的脸。
那人约莫四十岁,眉峰微挑,眼尾却堆着笑,像春末的池塘,水面温驯,底下藏着暗礁。
苏大娘子?来者扶着车夫的手下车,官服上的鹘鸰补子在风里晃了晃,本官陈怀章,御史台督查使。他声音里裹着京腔的圆润,目光却扫过祠堂前拥挤的人群,最后落在苏禾腰间的钥匙串上,早闻安丰乡出了位能掌田庄的奇女子,特来瞧瞧新政施行得如何。
人群里起了些细碎的议论。
苏禾听见孙婉娘在身后抽了抽鼻子,李书生的笔杆在纸卷里戳出个洞——他们都记得林砚昨夜在灶房说的话:陈怀章三年前去过滁州,那里的青苗法试点刚冒头,便被他以扰民为由压了下去。
陈大人远来辛苦。苏禾把田册往臂弯里拢了拢,钥匙串撞在册页上,叮当作响,先请用盏茶?她余光瞥见林砚从人群后挤出来,青布衫洗得发白,却站得笔直,像棵立在田埂边的老槐。
陈怀章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出声:不急,既来考察,自然要实地看看。
苏大娘子可愿领本官逛逛?
田埂上的稻穗正抽着新浆,风里飘着清冽的青稻香。
苏禾走在前头,陈怀章跟在三步开外,陆通判自觉落在侧边,像道沉默的墙。
孙婉娘带着几个少年跑在田垄间,举着竹板喊:这是三年前苏大娘子带人挖的排涝渠!这边种的是改良后的占城稻,比普通稻子多收两成!
陈怀章蹲下身,指尖捻了捻稻叶上的水珠:苏大娘子年纪轻轻,倒比许多老农更懂田事。他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只是......他直起腰,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打谷的农妇,女子抛头露面掌田庄,终究不合礼法。
苏禾脚步一顿。
她想起去年春涝,周文远带着族老堵在村口,说女子不能动锄头坏风水,是她带着弟妹在泥里泡了三天三夜,挖通最后半里渠道;想起前年冬荒,粮铺囤粮抬价,是她翻出《农桑辑要》里的腌菜法子,带着妇人们腌了满院的萝卜白菜,才没饿坏一个孩子。
陈大人可知,三年前这田庄有多少户卖儿鬻女?她转身看向陈怀章,日头正照在她脸上,眉眼里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去年涝灾,庄子里没饿死一个人;今春虫灾,每亩地多收了三十斤——这些,是礼法能给的?
陈怀章的嘴角抽了抽,正要说话,陆通判忽然插话:苏娘子说的是实话。
庆历二年条令明言能者居之,她掌田庄,符合圣意。他摸出怀里的《江淮赋税志》,封皮被翻得发毛,这册子上记着,她开的五条渠,让周边十里地的水患少了七成。
陈怀章的目光在陆通判腰间的银鱼袋上转了转,没再接话。
日头偏西时,一行人回到祠堂。
孙婉娘早带着人摆好了宴席:新米熬的粥,腌得透亮的酸黄瓜,还有两盘蒸得雪白的米糕——都是庄子里最常见的吃食。
粗茶淡饭,委屈大人了。苏禾替陈怀章布了碗粥,米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漫开来,庄子里的人都说,这粥比三年前稠多了。
陈怀章端着碗,却没动筷子。
他扫过墙上贴着的《自治条例白皮书》,目光落在佃户分成那一条上:苏大娘子定的规矩倒是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