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去摸袖中,却触到半卷未封口的密信——那是京城某位大人写的,让他务必保下周家草案。
许是......许是新修的,还未备案。他强撑着。
新修的?苏禾冷笑,那请陈大人说说,这版本里稻种改良为何删了抗风二字?
安丰乡十年九涝,风一刮就倒的稻子,能救谁的命?
堂外突然爆发出喊声:苏大娘子说得对! 咱要活命的法子,不要死书! 几个小娃扒着窗棂,举着苏禾教他们画的浸种图,红纸上的日头被晒得发亮。
陆通判突然直起腰。
他扯了扯皱巴巴的官服,朝陈昭一拱手:陈大人,新政要的是利民。
若这碑刻下去,百姓饿肚子,才是真违了新政精神。
陈昭的喉结动了动。
他望着堂外攒动的人头,又瞥了眼陆通判腰间的鱼符——这通判虽官小,却是范仲淹门生,惹急了怕是要闹到中枢。
那......他咬咬牙,备注里加一句参考本乡实情调整使用。
不够。苏禾立刻接话,要写进碑文说明,由陆大人作见证。她扫过周文远发白的脸,省得有人再偷改。
陈昭攥紧了袖中密信,指节泛青:依你。
日头西斜时,州府门前贴出《农法修订建议通告》。
红纸上的墨字被风吹得猎猎响,百姓挤成一团,有人念着因地制宜,有人抹着泪拍苏禾的肩:苏大娘子,你给咱庄稼人争了口气!
苏禾退到廊下,看林砚替陆通判整理文书。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边半块碎陶片——那是方才张老汉激动时碰翻的茶盏,碎片上还沾着半滴冷茶。
这不是胜利。她轻声对林砚说,只是守住了底线。
林砚抬头,见她眼底映着漫天火烧云,像藏着团更旺的火。
他刚要开口,便见院角影壁后闪过一道青影——那人身形极瘦,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正往档案库方向摸去。
苏娘子......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来得及看见那抹青影闪进月洞门。
档案库的铜锁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隐约能听见木格窗被推开的吱呀声。
许是衙役巡夜。林砚皱了皱眉,却见那青衣人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借着月光展开——里面是半卷密令,边角处染着暗红,像没擦净的血。
廊下的更漏咚地响了一声。
巡夜衙役的脚步声从东角传来,带着梆子的脆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青衣人的手顿了顿,迅速将密令塞进档案柜最深处。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是衙役的灯笼照亮了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