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湖蓝衫子的陈秀才被推搡着挤上台,脸色比新浆洗的汗巾还白:我、我就是帮周乡约抄了几遍诗......
陈兄莫慌。苏禾递过一杯凉茶,你且把诗念一遍,再说说这农妇弄刀笔错在哪里。
陈秀才捏着诗稿的手在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比蚊子还轻:农妇弄刀笔,妄刻千秋碑......
停。孙婉娘抱着一摞书跳上台,发辫上的红绳晃得人眼亮,《齐民要术》说刀笔是刻简牍的工具,可苏阿姐用的是算筹和账本。
这弄刀笔,是不是把做账的算筹,当成了写状子的刀笔?
她翻开一本《汉书》,指腹点在刀笔吏三字上:这里说刀笔吏是舞文弄法的,可阿姐的账本,连陆通判都夸比州府的账册还清楚。
陈秀才的额头沁出冷汗。
孙婉娘又翻开另一本:这妄刻千秋碑更妙了——《洛阳伽蓝记》里说,百姓给清官立的德政碑,有守城门的老卒题字,有卖菜的妇人捐钱。
难不成那些百姓,也都是妄刻?
讲坛下突然爆发出哄笑。
卖豆腐的张婶举着茶碗喊:我前日还在碑上看见浸种要三晒三淋,这不比我娘教的法子强?
陈秀才的诗稿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额头重重磕在台沿上。
等他直起身子,眼眶红得像刚摘的枸杞:是我蠢!
我读了二十年书,竟不如个小娘子懂学问要经得日头晒!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颤抖着点燃诗稿。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页,碑下吟三个字先蜷成灰,接着是农妇,是妄刻。
陈秀才对着灰烬拜了三拜,转身对苏禾深深作揖:求大娘子收我做个讲师,我、我去义学教孩子们认农书!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
有拍巴掌的,有抹眼泪的,连周文远挤在人堆里,耳尖都憋成了猪肝色。
苏禾望着被风吹散的纸灰,忽然听见祠堂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九攥着半块刻刀,额角的石粉被汗冲成白道:大娘子!
碑底......碑底被人动了手脚!
她跟着小九往祠堂跑时,暮色正漫过青瓦。
小九指着碑座最下方一道浅痕,石屑簌簌落进她的袖管。
借着夕阳,能隐约看见那行被磨得极浅的字:女子无才——
苏禾的手指轻轻抚过刻痕。
晚风掀起她的裙角,把远处义学孩子们的背书声送过来:凡种麻,用白麻子......
先把这碑扣过来。她转身时目光平静,等明日天亮,咱们再好好看看,是谁的手,敢在农人的碑上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