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王夫子的青布马车已碾过安丰乡的青石板路。
车帘掀开一角,他望见那座新立的石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碑身还凝着夜露,女子有才亦可济世八个字被水浸得更深,像要渗进石头里去。
停。他按住书童的手,下了车。
石阶上的人影让他脚步一顿——周文远立在碑前,皂色直裰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乡约长木牌闪着冷光。王大人。他抱了抱拳,嘴角却扯出冷笑,您当真要为这女子题字?
不怕明日州学里的先生们说您老糊涂,教坏天下读书种子?
王夫子的白须颤了颤。
他记得半年前初见苏禾时,这姑娘抱着一摞农书站在书院门口,被门房拦着不让进。老丈,她把被雨淋湿的《齐民要术》护在怀里,我想请先生看看,这浸种法是不是真能多收两成稻子。那时他嫌她是农妇,只随意翻了两页,却在稻麦轮作表旁的批注里,看见用蝇头小楷写的试种三年,数据可查。
周乡约起得早。王夫子没接话,径直往碑前走。
他能听见周文远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像块磨盘碾着人心。
苏禾正在碑底查看刻痕。
小九蹲在石凳上,拿刻刀轻敲济字最后一竖,石屑簌簌落在她脚边。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先看见王夫子袖角的墨渍——定是昨夜抄录农书时沾的。
再往后,周文远阴鸷的眼神刺过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大娘子。王夫子走到近前,从书童手里接过用蓝布裹着的笔墨,你编的《安丰农要》,某逐字对过农书,确是实理。
可若无题额,终是残卷。
苏禾弯腰行礼,袖中攥着的帕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
她早料到会有阻拦,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题额太露,必遭礼教攻讦;太隐,又失了立碑的本意。若得大人赐字,必传后世。她声音稳得像山涧的水,只是...还请大人题四字,既能概括全书精髓,又可避讳争议。
周文远突然笑出声:避讳?
女子抛头露面已是失德,还想在碑上刻字流芳?他上前半步,木牌撞在碑身上发出闷响,王大人可记得庆历元年,应天府那起女师讲学案?
最后那女子被沉了塘!
王夫子的手顿在笔匣上。
他想起案头那叠苏禾送来的田契——上面记着苏家庄今年多收的三十石稻子,记着二十户佃农的分成账,记着新开的沟渠如何引了活水。
这些数字比任何诗赋都烫人。周乡约。他抬起眼,目光像刀,某教了四十年书,头回见有人把《孟子》里治人者食人,治于人者食于人念反了——农桑养着天下人,倒成了下贱事?
周文远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见孙婉娘带着几个年轻妇人从丝麻坊过来,手里还提着刚蒸好的枣馍;看见张叔的豆腐担子停在石阶下,白生生的豆腐在竹篮里颤;看见林砚从碑后转出来,怀里抱着一卷纸——那是《田庄自治十条》的副本,他前夜在族老房里偷看到的。
铺纸。苏禾对小九道。
少年立刻跳下石凳,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粗布铺在碑前,又小心展开半丈长的宣纸。
墨香混着晨雾漫开时,王夫子的笔已经饱蘸浓墨。
他望着碑上的字,又望了望苏禾——她的发间还别着根草茎,是昨夜在田里查看秧苗时沾的。
农道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