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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碑下诗焚——讲坛初鸣(1 / 2)

日头刚爬上碑顶农道千秋的秋字时,小九的刻刀在石粉里顿了顿。

他侧头瞥向祠堂外的青石板路,见穿湖蓝直裰的身影正往碑坊方向来,喉结动了动,转身蹲得更低些,用石粉盖住刻刀:大娘子,那陈秀才果然来了。

苏禾正替苏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闻言指尖在小妹发间停住。

她顺着小九的目光望去——陈二郎,县学里最会写酸诗的穷秀才,此刻正攥着半卷诗稿,腰板挺得比祠堂前的老槐树还直。

上回在里正家说女子上碑如牝鸡司晨的也是他,倒省得她去寻。

别惊动。她轻轻拍了拍苏荞的手背,小妹案上的农桑合织图谱被风掀起一页,露出里面用朱笔标红的谷雨纺线批注。

苏禾弯下腰,将那页纸按平,声音放得极轻:让婉娘带阿花她们把新织的夏布搬到讲台左边,麻线捆子放右边。

孙婉娘正抱着一摞草席过来,闻言冲她眨眨眼,发间银簪晃了晃,转身时撞得旁边卖枣的刘婶直笑:婉娘这急火火的,莫不是要跟秀才公比嗓门?

苏禾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简易讲台上。

青竹扎的棚子挂着新晒的蓝布帘,苏荞正低头翻手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帛边缘,那里还留着昨夜挑灯时被烛火烧焦的小豁口。阿荞。她唤了一声,小妹猛地抬头,眼底的紧张像春冰遇了暖日,慢慢融成笑:阿姐,图谱第三页的三时纺法,我又加了织机转速的批注。

人群这时渐渐围拢。

卖豆腐的张叔挑着担子挤到最前,竹筐里的豆腐颤巍巍的:大娘子要讲女红,我家那口子昨儿个就把纺车擦了三遍。他话音刚落,后排传来尖细的女声:女子讲农事?

我家那口子说,这跟母鸡学打鸣有什么两样?

苏禾在台侧停住脚步。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腰间挂的铜钥匙串。

那是上个月新打的,串着田契、丝麻坊的门栓,还有小妹的银锁——都是要守住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刻着持家二字,木茬扎得头皮发疼,倒让她定了神。

诸位乡邻。

她登台的脚步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台下霎时静了,连张叔的豆腐担子都不晃了。

苏禾望着台下百来号人:有光脚的农夫,有围蓝布裙的妇人,有啃着炊饼的孩童,还有躲在人群最后、青衫下摆沾着墨点的林砚。

他冲她微微颔首,袖中露出半卷纸角——是王夫子写的序言。

今日这讲坛,不为争个女子能不能。她展开手里的布样,浅青色的夏布在风里展开,就为说个理:三月下稻种时,家里妇人在灶前熬浆糊;五月收麦时,妇人在廊下纺麻线;七月新稻入仓,这线织成布,能给汉子做汗巾,能给娃娃裁衣裳。她指尖划过布面的纹路,诸位摸摸看,这经纬密度,是不是比正月里买的市布还结实?

张婶第一个挤上来,粗糙的手指蹭过布面:哎哟,这针脚整齐整得跟绣花儿似的!她转头冲后排喊,我家那口子昨儿还说纺线能值几个钱,明儿就让他来听!

掌声刚起,一道尖嗓子就压了过来:女子立碑欺祖宗,农书字字皆虚空!

陈秀才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脸涨得像刚腌的红辣椒,手里的诗稿被攥得皱巴巴:苏大娘子,你教妇人抛头露面,置男女有别于何地?他抖着诗稿,某昨夜写了首《讥农碑》,正要请大家——

陈先生既懂诗,可愿听我讲半炷香?苏禾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就讲这布样上的经纬,怎么跟节气对得上。她指了指台边的麻线捆子,劳烦陈先生,摸摸这麻线。

陈秀才愣了愣,踉跄着上前。

他指尖刚碰到麻线,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麻线带着日晒的暖,却又硬实得很,三股绞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触。

这是小满前后收的苎麻。苏禾拿起一根麻线,小满多雨,麻叶长得快,纤维最是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