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簿从里面探出头,湖蓝直裰上绣的缠枝莲皱成一团。
他瞥了眼苏禾怀里的布包,又扫过孙婉娘的展示板,嘴角扯出个冷笑:“苏大娘子好兴致,带个小丫头来听会?”
“这是实务学堂的孙先生。”苏禾往前走了半步,影子罩住张主簿的鞋尖,“她教的学生,能算出十亩田的赋税误差不超过半文。张主簿若有兴趣,不妨考考她?”
张主簿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甩了甩袖子要往里走,却被苏禾叫住:“主簿且慢。”她掀开布包,露出最上面的产量变化图,“您说妇人不宜议政,可这图上的数字,是安丰乡八百户佃户用血汗种出来的。若这不算‘实务’,不知主簿心中的‘实务’,可是之乎者也?”
议事堂里突然静了。
苏禾抬眼,看见上首坐着的州府官员都直了腰。
她牵着孙婉娘往里走,展示板“咔”地立在堂中。
学生画的稻田、佃户的联署信、邻县田庄的反馈函,像幅展开的长卷,把堂内的墨香都压了下去。
“去年春,青阳县李二牛按排水法改田,涝年没绝收。”苏禾展开赋税对比表,指尖点在“减免率降低三成”的数字上,“今年夏,安丰乡实务学堂的学生帮二十户农户算清了田契,没让豪族多占半分地。”她转向张主簿,“这些,可算‘实务’?”
张主簿的扇坠在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掐进掌心。
“苏娘子说的在理。”上首的张别驾突然开口,他翻着苏禾的报告,眉峰渐渐舒展开,“老夫前儿去安丰乡,见田埂上的娃都捧着农要念。若这算‘妇人议政’,那老夫倒要问问——”他目光扫过满堂士绅,“咱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可曾让田埂上的娃捧着咱们的书念?”
堂内响起零星的掌声。
有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士绅颤巍巍站起来,朝苏禾作了个揖:“姑娘,今日让老朽开了眼界。原来实务二字,不在纸堆里,在泥土里。”
散会时已近黄昏。
孙婉娘抱着展示板蹦蹦跳跳往外走,竹板碰在门框上发出脆响。
林砚不知何时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个油纸包:“买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凉了可就不甜了。”
苏禾接过油纸包,甜香混着晚风钻进鼻子。
她望向远处的城墙,夕阳把城砖染成金红。
张别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月拟设立实务讲习院,苏娘子可愿来做讲席?”
她转身时,看见林砚眼里的光,像三年前春夜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那时她抄《齐民要术》,幼弟饿得直哭;如今风里飘着新稻的香,有人举着她写的书说“按这表种,准没错”。
“我愿。”她应下,指尖轻轻抚过油纸包上的褶皱。
回到家时,月亮已经爬上树梢。
苏禾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望着东厢房的窗户——小妹苏荞在里面读农要,朗朗书声漏出窗缝,惊起几只夜鸟。
她摸出怀里的旧田契,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却始终被她收得周周正正。
“阿姐。”苏荞探出头,手里举着本书,“孙婉娘姐姐说明儿要教我做算术题,她说...她说以后要教更多女娃算田亩!”
苏禾笑了。
她望着院外的稻田,夜风掀起稻浪,像片翻涌的金海。
明日清晨,她要召集所有有意加入合作社的女子——那些从前只在灶前转的手,那些被说成“算不清账”的眼,该让她们摸摸算盘珠子,该让她们看看,泥土里能种出的,不止稻子。
石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