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到讲台前,伸手要抓手册,却被陈德兴拦了个正着。
商队老掌柜的手像铁钳,攥住他手腕:赵大人要看,我让人誊抄一份送府衙。他笑着,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刀,就是您这官服沾了草屑,该先回驿馆换身干净的。
赵清源猛地抽回手,银鱼袋当啷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瞥见台下李阿婆正把手册往怀里揣,周老汉在给邻座念契约为民而立,连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都挤在后排,听得直点头。
好,好得很!他捡起银鱼袋,甩袖出门时踢翻了条长凳。
木凳砸在地上的声响里,不知谁喊了句说得好,接着掌声像滚雷般炸响,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夜漏三更时,祠堂后院还亮着灯。
陈德兴蹲在石磨旁,往竹筐里塞刚印好的手册,松明子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西头村送了十车稻草,东头村磨了两石麦面——都说要给印手册的伙计加餐。他抽出一本,在封皮上盖了个红泥印,李阿婆带着几个婶子,要连夜把手册送到最远的山坳里。
苏禾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外星星点点的火把。
李阿婆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契约为民而立,岂容权贵操控!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举着火把,有人举着手册,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
阿姐。苏稷从暗处走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这是我整理的各村佃户名单,联署自治八条的户数......他声音发颤,已经过半数了。
苏禾接过布包,指腹擦过粗糙的麻线。
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守夜的更夫在敲天干物燥。
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明日我去州府,把联署名单递给转运使。
好。苏禾望着火把连成的光带,那些光正顺着田埂往各村蔓延,像一条会呼吸的火龙,等天亮了......
院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陈德兴刚要起身,门闩咔地被撞开,张二牛喘着粗气冲进来,裤脚沾着泥,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陈掌柜的商队回来了,说......说州府的快马往这边来了!
苏禾的手在布包上收紧。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突然笑了。
把火把点得更亮些。她对林砚说,让他们看看,安丰乡的夜,早就不是从前的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陈德兴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响。
他攥着半卷未分发的手册,推开苏禾的院门,正撞见她抱着阿荞出来。
晨雾里,他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句:苏大娘子,村外......
我知道。苏禾替阿荞系好围脖,抬头望向村外的官道。
那里腾起的尘土像条黄龙,正朝着安丰乡滚滚而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自治八条》,那本册子被体温焐得温热。
风掠过田埂,吹得新抽的麦苗沙沙响——那是春天的声音,也是战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