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苏禾正弯腰捏起一粒稻种,指尖摩挲着饱满的谷壳,对蹲在脚边的苏稷道:这是改良后的占城稻,壳薄米多,但要防着螟虫......
大娘子!大娘子!
张二牛的喊声响得像破了膛的铜锣,惊得晒谷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苏禾直起腰,就见那小子跑得裤脚沾满泥,额头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喘气声比拉风箱还响:州、州府来消息了!
御史台派了人,要查归管基金的账!
苏禾的手指微微一紧,稻种在掌心硌出个浅印。
她想起三日前柳先生裹着夜色离开时,青布囊里那叠带墨香的状纸,想起林砚在烛下说人心不是账册,总有算漏的——原来这漏,漏在陆通判自己身上。
陆大人呢?她声音稳得像石磨,可眼底飞快掠过一道锐光。
张二牛抹了把汗:我在茶棚听差役说,陆大人把签押房的茶盏都摔了,骂是谁告的状,赵师爷劝他收敛,他倒拍桌子喊谁敢阻我升迁路,还说要派衙役来苏家庄......
收契约。苏禾替他说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她早料到陆通判不会坐以待毙——这半年他逼二十户农户签自愿书,用归管基金的名义把田契扣在州府,名义上代为保管,实则是把农户的命根攥在手里。
若御史台查账,首当其冲要查的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契约。
阿稷,带阿荞去西院地窖,把去年腌的梅干菜搬两坛出来。苏禾转头对弟弟笑了笑,又对旁边筛谷的孙婉娘道,婉娘,去祠堂敲梆子,喊自保会的人来。
孙婉娘应了一声,竹筛往地上一放就跑。
苏禾低头替苏稷理了理歪掉的布带,指腹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记不记得阿姐说过,咱们苏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记得!小少年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阿姐说过,田契是命,要像守命一样守着。
苏禾摸摸他的头,转身往祠堂走。
风掀起她的蓝布裙角,露出里面藏着的铜哨——那是林砚用旧铜钱磨的,吹起来能传半里地。
祠堂里很快聚了二十多号人。
李阿婆拄着拐杖坐中间,膝盖上搭着块蓝印花布,里面裹着《契约白皮书》;陈掌柜搓着双手,皮靴上还沾着商队的泥;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扁担,指节发白。
陆通判要抢契约。苏禾站在供桌前,烛火在她眼底跳动,他派衙役来,咱们不能退。
李阿婆,您带妇女和老人守村口,举着白皮书喊;陈掌柜,您带两个伙计去马厩,把装着田契的铁箱搬上马车,随时准备往镇北的破庙转移;柱子、狗剩,你们带青壮在墙根埋伏,衙役要是动手......她顿了顿,别真打,吓唬住就行。
李阿婆拍着大腿站起来,蓝布包在手里攥得发紧:大娘子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硬实!
当年我男人被财主抢地,我抱着娃在县衙门口跪了三天,如今有白纸黑字的理,我就不信他们敢硬来!
陈掌柜掏出块汗巾擦脸,声音却稳:我让伙计把铁箱刷了桐油,就算下雨也淋不着。
马厩的草垛底下还藏了三套副本,就算他们抢了正本......他突然压低声音,我今早让商队的人把副本送去应天府了。
苏禾心头一热,冲他拱了拱手。
祠堂外的梆子声还在响,又有几个提着镰刀的妇人掀帘进来,裤脚沾着刚摘的青菜——是在菜园子干活的。
大娘子,我们来守后墙!
我家有口老井,藏两箱东西没问题!
人声鼎沸中,苏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原以为要带着弟妹在薄田里挣扎一辈子,却不想这些曾因她是孤女而避着走的乡邻,如今愿意把命根似的田契交给她,愿意为她站成一堵墙。
时辰不早了。她提高声音,都记着,咱们占的是理。
御史台的人查账,查的就是陆通判私吞归管基金的事,他现在急眼了,咱们越稳,他越慌。
话音刚落,村口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苏禾冲出门,就见十多个衙役提着水火棍,正往村口挤。
李阿婆站在青石板路上,背挺得像根老竹,双手举着《契约白皮书》,嗓子喊得破了音:你们要收的是契约,还是民心?
这上头写得清楚,归管基金是替咱们保管,不是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