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妇人跟着喊:我们没签自愿交契!要查账就查,凭什么抢东西!
衙役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张都头搓了搓后颈——他媳妇是李阿婆的远房侄女,上个月还收过苏禾送的新稻种。
他举起水火棍,声音却软:苏大娘子,陆大人有令,这契......
张都头。苏禾走过去,从李阿婆手里接过白皮书,您看看第三页,庆历三年的农田敕令写得明白,归管基金需农户自愿立契,且每月公示收支。
陆大人扣着契半年没公示,您说,这是奉旨,还是违旨?
张都头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白纸上的朱笔批注——那是林砚连夜抄的敕令原文,每一条都拿红笔圈了重点。
他突然后退半步,冲手下使眼色:都......都把棍子收了,咱们就是来问问情况。
问问情况?
马蹄声碎如急雨。
陆通判骑着黑马冲过来,玄色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玉带扣撞在马镫上,叮当作响。
他跳下马,马鞭啪地抽在地上:苏禾,你真以为仗着几个刁民就能抗令?
苏禾抬头看他。
这位州府通判往日总是端着清贵模样,如今眼眶通红,嘴角还沾着饭粒——显然是从饭桌上直接赶过来的。
她把白皮书往怀里一收:陆大人要的是契,还是怕御史台查到您私自动用归管基金的账?
你!陆通判的马鞭甩过来,却在离苏禾半尺处停住。
他喘着粗气,指尖几乎戳到苏禾鼻尖:你可知我坐师是周侍郎?
你告我,就是跟整个官场作对!
周侍郎上个月刚在奏疏里说严惩贪墨。苏禾退后半步,声音清亮,陆大人要是问心无愧,何必急着抢契?
周围的村民哄地笑起来。
陆通判的脸涨得发紫,正要喊给我搜,就听远处传来马蹄声——比他的更急,更沉。
御史台奉旨查案!
柳先生的声音像把刀,劈开人群。
他骑的马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手里举着块亮闪闪的令牌。
众人还没看清,他已翻身下马,把令牌往陆通判面前一递:陆大人,御史台着我查封州府档案馆,您跟我走一趟吧。
陆通判的手刚碰到令牌,突然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他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自家马屁股上,官帽都歪到耳朵后:这......这不可能!
我上午还收到周侍郎的信......
周侍郎的信?柳先生冷笑,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您说的可是这封?
周侍郎让我给您带句话——庆历新政,容不得贪墨蛀虫。
陆通判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悄悄把水火棍往身后藏。
苏禾望着远处翻涌的乌云,风卷着稻花香扑进鼻腔——这场憋了半年的雨,终于要下了。
大娘子!苏稷从人群里钻出来,举着个布包,阿荞说要把您的《齐民要术》也藏起来!
苏禾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咚——咚——,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抬头望向祠堂方向,那里还亮着灯,是陈掌柜在核对转移的文书。
雨,就要来了。但这一次,他们站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