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抱着纸堆往长凳上爬:“我来分纸!阿姊说要让每个庄子都有一张!”
苏禾又从柜里取出另一摞纸,封皮上写着《农法百问·节选》。
她翻到“开渠避涝”那页,指给站在最前头的王二牛看:“你拿这叠去张家庄,给你爹说,按里头的法子挖渠,今秋涝灾能少淹三成地。”
王二牛攥着纸,指节发白:“苏娘子,我爹昨天还说赵家的人来……”
“赵家的人?”苏禾声音陡然冷了,“你且去,若有人拦着撕纸,便来寻我。”她扫过满厅的孩子,“都记着,咱们誊的不是纸,是命——是让往后种粮的人,不用再跪在地头求豪绅开恩的命。”
赵小五的下榻处飘着沉水香。
杜知秋站在雕花木门前,青衫下摆沾了晨露,却不肯踏进门槛半步。
“杜县丞这是?”赵小五斜倚在罗汉**,手里转着个翡翠扳指,“来替苏娘子说情?”
“赵某,你状告苏娘子勾结朋党,可拿得出实据?”杜知秋直截了当,“前日公堂上的伪契,已经露了马脚。”
赵小五突然笑了,扳指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响:“实据?我自然有。”他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枚虎纹玉佩,还在苏禾那里。
杜知秋盯着他骤变的脸色,心里有了数:“你若再纠缠,怕是连令尊捐粮的善名都要搭进去。”
“我赵家在州府经营二十年!”赵小五猛地站起来,茶盏被撞得叮当响,“你当我背后没人?告诉你,我表舅在……”他突然顿住,眯眼盯着杜知秋,“你套我话?”
“不敢。”杜知秋后退半步,“只是提醒赵公子,裴大人最厌党争。”他转身要走,又似随意道,“对了,林先生今日去了州府,递了些有趣的东西。”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杜知秋摸着袖中被冷汗浸透的字条——赵小五方才说漏嘴的“表舅”二字,足够让他去查一查,究竟是哪位京官的亲戚在搅这潭浑水。
三日后的公堂,日头晒得青瓦发烫。
苏禾站在阶下,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
林砚站在她右侧,肩线绷得笔直,像株立在风里的青竹。
裴大人的惊堂木“啪”地落下。
赵小五踉跄两步,扶着案几才没栽倒。
“经本使核查,所谓‘苏林勾结朋党’一事,所有密信签发时间均与指控时间不符。”裴大人声音如冰,“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堂下炸开一片议论。
苏禾看见张家庄主冲她竖大拇指,李家庄户拍着大腿笑,连钱掌柜都偷偷朝她点头——他儿子新挖的池塘,前儿刚打了一网鱼。
“至于伪造田契、诬告良善……”裴大人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赵小五,“已移交大理寺。”
赵小五突然扑过来,被衙役一棍子拦在阶下。
他望着苏禾,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等着!我赵家不会……”
“带下去。”裴大人挥了挥手,又转向苏禾,“苏大娘子,随本使去后堂。”
苏禾跟着裴大人穿过游廊时,听见外头有人喊:“州府来车了!”她回头望了眼,只见两匹黑马拖着青呢小轿冲进衙院,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枚镶红宝石的腰牌——那是转运司的标记。
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灼人。
苏禾摸着腰间的铜钥匙,听见后堂传来裴大人的声音:“苏娘子可知,方才那轿里的,是转运司张推官?”
她攥紧钥匙,指节发白。
远处州府议事厅的方向,传来隐隐的喧哗,像春潮漫过堤坝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