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在廊下,青衫染了夜露的凉,手里捏着张写满字的纸。
陈公子住的客栈,我去过了。他把纸递给苏禾,是两页《删改前后对照表》,原版里女户可凭田契借官犁被改成女户需男丁作保,佃户分成不得低于六成被改成主家定例——他指了指被红笔圈出的字句,我把这些都列出来了。
你要去劝他?
林砚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灯火,嘴角浮起淡笑:他白天在学堂哭着交原稿时,我就看见他袖口里塞着半块炊饼——是族学舍的,掺了麦麸的那种。他转身时,月光落在脸上,当年我在应天府书院,也为了几贯束脩替人抄过违心文章。
有些错,不是坏,是怕。
苏禾接过对照表,指尖触到林砚写的小注:陈生阿父为佃户,七岁丧母,靠族学粥棚长大。她忽然想起陈公子撞翻茶盏时,茶盏里泡的是最便宜的槐米——和族学给穷学生的一样。
去吧。她把纸递还,但告诉他,赎罪不是哭一场,是要站到太阳底下。
三日后的州府书院,日头正毒。
陈公子站在月台中央,手里的《安丰农要》被晒得发卷。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诸位,这是原版书里的女户借犁篇——
台下渐渐静了。
有老学究扶着眼镜凑近,有农妇踮脚张望,连书院的白鹤都从松树上扑棱棱飞下来,停在月台边。
我曾助纣为虐。陈公子突然提高声音,额头的汗滴进衣领,赵小五说改了书能给族学添银子,我就信了...可我阿爹是佃户,我能读书全靠大娘子的族学——他举起原版书,今日,我愿赎罪于天下!
掌声像滚地的雷,从月台底下炸开来。
有穿粗布衫的老农抹着眼泪喊好,有扎着髻的小娘子举着抄本应和,连书院山长都抚须长叹:善莫大焉。
赵小五站在院外的槐树下,手指掐进掌心。
他看着陈公子被人群围住,看着《安丰农要》的纸页在风里翻卷,突然转身往巷口走。
青石板上落了片槐叶,被他的皂靴碾得粉碎。
次日清晨,州府城门刚开。
守城的老兵揉了揉眼睛,就见青石板路上涌来一片人头——有背犁的农夫,有挎书篮的学子,有提竹篮的妇人,都往州府衙门前挤。
最前头的老丈举着本抄得歪歪扭扭的《安丰农要》,嗓子哑得像破锣:让大人看看,这书该是啥样!
晨雾里,衙门前的石狮子还沾着露水,可那片人声已经撞开了晨雾,撞得城门楼的铜铃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