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沉默了片刻,最终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将那本“民记田册”紧紧攥在手里,沉声道:“好,你带路。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安丰乡,究竟藏着什么乾坤!”
这一看,便是一个上午。
苏禾亲自引着赵文远,走遍了安丰乡新修的沟渠和田垄。
她指着那如同棋盘般规整的水利系统,解释着如何引水、蓄水、排水,如何让昔日的旱地涝田,都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
她又抓起一把沉甸甸的稻穗,向赵文远展示那远比官田稻种更为饱满的谷粒。
“此乃新育稻种,耐旱耐涝,亩产可增三成。”
赵文远身后的户部官员们,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是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价值?
这哪里还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分明就是一个农业的奇迹!
最后,苏禾站在一处高坡上,指着山下阡陌纵横、生机勃勃的田野,轻声说道:“大人,百姓并非生来愚昧无知,他们熟悉每一寸土地的脾性,也渴望更好的收成。他们所缺的,从来不是智慧和力气,而是一个肯俯下身子,听他们说句话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文远的心上。
他想起京中那些只会在文书上争论不休的同僚,想起官府档案里那些早已与现实脱节的数字,再看看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和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村民,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全身。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面向所有安丰乡的百姓,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宣布:“本官奉旨核查田籍,今日亲眼所见,安丰乡百姓勤勉,治理有方!我在此宣布,安丰乡田籍册,便以此‘民记田册’为准,上报户部!现有田亩格局,一概不变!”
话音落下,整个安丰乡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无数人喜极而泣,他们知道,他们保住了自己的家园,保住了自己的希望!
午后,苏家大院一改清晨的肃杀,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尘埃已经落定时,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场面发生了。
林砚,那个平日里总是默默跟在苏禾身后,沉静如山的男人,此刻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礼服。
他在大院中央,在赵文远和所有乡亲的注视下,手持一枚用桃木精心打磨的戒指,单膝跪在了苏禾面前。
他的动作郑重而虔诚,目光中满是深情与坚定。
“苏禾,我林砚,愿以余生为聘,护你周全,守你心愿。今日,请你允我,入你苏家门,与你并肩,共耕这天下。”
全场一片寂静,随即哗然!
不等众人反应,苏禾身边的小禾已经强忍着激动,高声唱礼:“吉时已到!承天地之证,得乡邻为鉴,林砚先生今日正式入赘苏家,成为苏家之主!愿二位琴瑟和鸣,白首不离,共创盛景!”
苏禾看着林砚,眼中笑意温柔而璀璨。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结盟。
她一个女子,做得再多,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也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而林砚成为苏家之主,便能为她挡去无数明枪暗箭。
她伸出手,让林砚将那枚温润的木戒戴在自己的手上。
“我愿意。”
掌声、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比上午时更加热烈。
然而,就在这场特殊的“婚礼”即将结束,众人举杯庆贺之际,一直含笑旁观的赵文远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先恭喜二位了。”他端起酒杯,对着苏禾遥遥一敬,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不过,本官还有一言。苏大娘子今日之能,安丰乡之变,已非一地之事。此等经世济民之才,若只埋于乡野,未免可惜。苏大娘子之名,恐怕很快便会传入京中,惊动圣听。不知……可愿随我进京一行?”
此言一出,满院的喜庆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禾身上。
去京城?
那是权力的漩涡,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望向身边的林砚。
林砚握紧了她的手,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苏禾心中一暖,再次转向赵文远,脸上绽开一抹从容淡定的微笑。
“多谢大人赏识。只是安丰乡秋收未尽,冬种待始,百废待兴,我实在脱不开身。”她顿了顿,话语清晰而有力,“待来年春耕之后,乡中诸事步入正轨,我自当亲往京城,聆听圣训。”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纷纷为苏禾的巧妙应对而鼓掌欢呼。
喧天的锣鼓与欢呼声中,苏禾的目光却穿透了热闹的人群,望向远处月光下沉静的田野。
安丰乡保住了,但安丰乡的根,那凝结了无数心血、足以改变天下的新粮种,还未真正颗粒归仓。
夜色渐深,喜悦之下,一丝无人察觉的隐忧,正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