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吹得道旁枯草猎猎作响。
安丰乡的入口处,气氛却比这秋风还要肃杀。
数十名官差手按腰刀,将赵文远护在中央,马蹄不安地刨着地,喷着响鼻。
他们面前,黑压压地站着上百名安丰乡的村民,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本册子,沉默地组成了一道人墙。
为首的正是安丰乡的里正张三牛,他黝黑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赵文远身披四品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他乃是户部派来核查田籍的钦使,手握一地之民的生杀大权。
区区刁民,也敢拦他的路?
“大胆!”他身边的护卫头领厉声喝道,“尔等聚众拦路,是想造反不成!”
村民们的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张三牛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册子,朗声道:“我等并非拦路,更不敢造反。只是听闻大人要重新核定田籍,我等怕官府档案陈旧,有所疏漏,特将百姓自记的田册呈上,请大人先阅‘民记田册’,再入乡定夺是非!”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
“民记田册?”赵文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群泥腿子,也配谈田籍?
官府的黄册档案,那是历经数代、由专人掌管的机密,岂是这些粗鄙之物能比的?
他本想直接下令驱散,但看到村民们眼中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却莫名一动。
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畏缩的,见过谄媚的,也见过凶悍的,却很少见到这般……有底气的。
“拿上来。”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张三牛立刻将册子恭敬地递上。
册子是用最粗糙的麻纸订成,封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安丰乡民记田册”几个字。
赵文远接过,脸上轻蔑之色更甚。
可当他随意翻开第一页时,神情却瞬间凝固了。
这哪里是什么粗鄙之物!
册页上,并非只有干巴巴的人名和田亩数。
每一户人家名下,都用细致的笔触绘制了田地的方位简图,标注了水源、地势,甚至连田埂边种了几棵桑树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心惊的是,每块田地的面积,都精确到了“分”和“厘”,远比官府档案里模糊的“亩”要详实百倍!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心中的惊涛骇浪也越来越汹涌。
这本册子里记录的田亩总数,竟比他带来的官方档案多出了近三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安丰乡的百姓,在官府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行开垦了大量荒地,并且形成了一套官府都未曾掌握的、极其精密的土地管理体系!
“此册……是何人所制?”赵文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人群中,一位身穿干净儒衫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乡里的王夫子。
他拱手道:“回大人,此册乃合乡百姓自发记录,再由修筑水渠的渠工们用矩尺方绳实地丈量,最后经族学里的学生们校对誊抄而成。册中所记,绝无半字虚假。”
渠工丈量?学童校订?
赵文远心中巨震。
这安丰乡,竟已自成一体!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像是在寻找那个幕后的执棋者。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入乡一观,便知真伪。”
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苏禾缓步走出。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未施粉黛,可站在那里,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场,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赵文远瞳孔微微一缩。
他早就听闻安丰乡如今是一个女人当家,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你就是苏禾?”
“民女苏禾,见过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