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李秀才在族学设了联议簿。林砚接过话头,朝门内扬声,李兄,拿簿子来。
穿青布衫的李秀才抱着个漆得油亮的木匣出来,匣盖雕着稻穗纹。
他掀开匣盖,露出半尺厚的麻纸册页,第一页已写满工整小楷:安丰乡联议田庄分块登记册——东一,十亩,户主张大山,期限庆历三年春至庆历八年春......
我来当公证。陈三爷摘下旧草帽,露出灰白的发顶,当年开渠分水,是我按的手印;如今分田换户,也由我看着。
每月初一开族学门,各家带田契来对册子,有错漏的当场改。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应和。
苏禾望着老人们眼里渐起的光,喉头又酸又热。
她转身对林砚轻声道:劳烦先生带几个小子,把《试行方案》抄二十份,贴到各村的土地庙前。
这就去。林砚朝她微颔,青衫一扬,带着两个捧着笔墨的小子往厢房去了。
日头爬上族学飞檐时,最后一张《试行方案》贴在了村东土地庙的红墙上。
苏禾站在墙下,看王屠户踮脚用面糊粘纸角,看几个半大孩子扒着墙根念十亩为限,五年一轮,看张里正揪着自家小子的耳朵:明儿起跟你婶子学打算盘,别到时候连田亩数都算错!
她正往族学走,却见李秀才从门里奔出来,袖中还沾着墨:大娘子!
县上的杜通判差人送帖子!
帖子是洒金笺,边角卷着,显然被人攥过。
苏禾展开,一行墨字刺目:明日辰时,本使亲往安丰乡查核田赋。
查就查。苏禾将帖子递给林砚,指尖在查核二字上顿了顿,咱们的联议簿在族学供着,每户的田契都对得上册子。她抬头望了望渐亮的天,嘴角扬起极淡的笑,他们要查的不是田,是人心——可人心在咱们这儿,在每块写着户主名字的田垄上。
当夜,州府后衙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杜通判捏着密报的手青筋暴起,墨汁溅在十亩轮换联议簿几个字上,晕成模糊的团。
他啪地合上木匣,对门外的亲随道:明日带二十个差役,天不亮就出发。
晨雾未散时,安丰乡的土地庙前,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农正围着《试行方案》念叨。
远处官道上,马蹄声碎,像一串未及敲响的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