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禾大会的日头刚爬上州府广场的飞檐时,苏禾已经在后台站了半炷香。
粗布裙角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她能听见外面的人声像涨潮的河水,混着牛铃铛、竹篓碰撞声,还有孩童的嬉闹——七村八乡的百姓来得比她预想的还早。
阿姐。苏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的手掌虚虚护在她后腰,林先生说,台下已经挤到西巷口了。
苏禾转头,看见弟弟眼里跳动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穿簇新的青衫,领口还沾着苏荞今早急着帮他整理时蹭上的面粉。
她伸手替他抚平褶皱,指腹触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和三年前那个躲在灶台后发抖的小娃娃,到底不一样了。
该上台了。林砚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他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腰间悬着她亲手绣的银杏荷包,那是他整理赋税账册时总摸的物件。
苏禾注意到他袖口沾着墨渍,应该是方才连夜抄副本时蹭的。
他递来一方素帕,擦把汗,别让赵敬之看了笑话。
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苏禾这才惊觉自己掌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指节抵在腰间的檀木匣上——里面装着真苏记火漆印,还有半块从云来客栈烧剩的假印模。
昨日温掌柜说,假印的铜芯掺了铅,压出来的纹路才会歪斜,这道理她在族学讲了三晚,今日要讲给全州的人听。
走。她把帕子塞回林砚手里,转身踏上台阶。
州府广场的青石板被踩得发烫。
苏禾站在台上,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晒在场上的稻粒。
前排是各村的里正,抱着粗陶碗的老妇,牵着牛的汉子;后排踮脚的孩童举着《田赋辩》抄本,纸页被风掀起,露出她亲手用朱笔圈出的假账数字。
最上首的高座上,赵敬之正端着茶盏,皂色官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嘴角那抹笑像贴上去的金箔,晃得人眼疼。
今日庆禾大会,本为晒秋报喜。赵敬之的声音像敲在铜盆上,不想有人偏要......
且慢。苏禾打断他。
她听见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看见赵敬之的茶盏在案几上磕出脆响。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在他立稳官威前抢过话头。
她提起裙角,向台下一拜,各位叔伯婶子,苏禾今日不为别的,就为说清一件事:这两月传遍安丰的苏家囤粮拒售文书,是假的!
人群炸开了锅。
有老汉把烟杆往地上一杵:苏大娘子种的稻子,青黄不接时哪家没领过她的救济粮?穿蓝布衫的妇人攥着抄本喊:这纸上的火漆印,和我家田契上的苏记印,纹路根本对不上!
赵敬之的指节叩了叩桌案,师爷立刻扯着嗓子喊:休得喧哗!
官府文书岂容随意质疑?
那就请温掌柜来说。苏禾转身,朝台下招了招手。
温掌柜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个桐木匣子。
他今年六十有二,印坊干了四十年,掌心的老茧比铜钱还厚。
此刻他站在台上,先向赵敬之行了个礼,才打开匣子:小老儿今日带了套火漆模子,现场压给各位看。
松烟墨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温掌柜捏着真苏记印模压下去,暗红的蜡块上立刻浮出苏记二字,笔画如刀刻,边缘整齐整得像裁纸刀。
他又换了块掺铅的假模子,再压——蜡面凹陷处歪歪扭扭,苏字的竖笔断成两截。
真正的苏记印,铜芯是熟铜掺三分银,压出来的纹路深浅均匀。温掌柜举起两块火漆,这假印的铜芯掺了铅,软得很,压重了变形,压轻了模糊。
各位看看,你们收到的文书上,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断笔?
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里正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文书,凑着火折子看:真......真有!
我还当是火漆没冷却......
赵敬之的茶盏啪地碎在案上。
他盯着那两块火漆,喉结动了动,突然笑出声:好个苏大娘子,找个老匠人耍把戏,就能诬赖本官?
诬赖?苏禾往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赵敬之,那赵小五,你敢不敢来说说,这假文书是怎么从云来客栈造出来的?
人群自动让出条道。
赵小五缩在柱子后面,把斗笠压得低低的,可苏禾还是看见他靴底沾着的泥——和云来客栈后巷的红土一个颜色。
昨日查封客栈时,她特意让小稻跟着公差,在灰烬里翻出半块带赵小五牙印的芝麻糖,那是他每日午后必吃的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