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苏禾提高声音,你昨日在云来客栈贴文书时,可曾想过,火漆熔化的味道会沾在袖口?
小禾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个铜镊子。
她才十二岁,扎着双髻,此刻却像只护崽的小母豹,镊子尖戳向赵小五的右袖口:昨日客栈起火,你冲进去抢文书,袖口烧了个洞。
看!
这焦黑的布丝,和客栈后墙的灰烬,我阿姐让陈叔拿炭筛子筛了半夜,粒数都对得上!
赵小五的斗笠咚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自己的袖口,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扑向台边的赵敬之:大人救我!
是您说......
放肆!赵敬之猛地站起来,官帽上的珠串乱颤。
他甩袖时带翻了茶盘,滚烫的茶水溅在师爷手背上,师爷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吭一声。
别急。苏禾冲李秀才点点头。
李秀才抱着一摞账册挤上台,封皮上的灾粮分配四个字被他擦得发亮——这是他熬了七夜,从二十本旧账里比对出来的。各位请看,去年洪灾,官府拨下三千石救灾粮。
可这假账上写着苏家领粮五百石拒售,可真账里,苏家只领了八十石,还是替七村代领的。他翻开账册,手指划过朱笔批注,县仓的出库单,各村的领粮手印,全在这儿。
陈三爷突然跪了下去。
这位守了安丰村四十年的老里正,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敲钟:苏大娘子带我们开渠引水,教我们育秧防灾,她要是囤粮,去年旱季我们早该啃树皮了!
查!
彻查!
喊声像滚雷,从第一排炸到最后排。
有妇人把竹篓往地上一摔:我家二小子去年发高热,是苏大娘子送的救命粮!有汉子拍着胸脯:我替苏大娘子守了三夜晒谷场,她的稻子一粒都没多收!
赵敬之的脸白得像墙皮。
他死死攥着桌角,指缝里渗出血来,却还在硬撑:一派胡言!
这是......
够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高座右侧传来。
苏禾这才注意到,高座旁还坐着位穿绯色官服的老者,腰间玉佩上的巡字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奋的百姓,又落在赵敬之煞白的脸上:此案疑点甚多,所有文书即刻封存,由本使带回应天府另行调查。
人群炸开了。
有老汉喊青天大老爷,有妇人抹眼泪,赵敬之却像被抽了筋骨,跌坐在椅子上,官帽歪在一边。
苏禾望着巡按使者腰间的玉佩,突然想起林砚前日说的话——应天府最近在查地方赋税,巡按使提前三日到了安丰,却没通知知州。
苏大娘子。巡按使者转向她,眼里有赞许,你提供的证据,本使会仔细核查。
苏禾福了福身,嘴角扬起抹淡笑。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赵敬之经营了一年的局,哪能轻易扳倒?
但至少,她把水搅浑了。
台下的百姓举着《田赋辩》抄本,像举着一把把火把,火光映得州府的飞檐都红了。
暮色漫上来时,庆禾大会散了。
苏禾站在空**的广场上,看着最后几个村民把落在地上的抄本小心收进怀里。
林砚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那方檀木匣:该回族学了。
嗯。苏禾摸了摸匣上的铜锁,今日的火,该烧到夜里了。
族学的方向,有灯火次第亮起。
晚风裹着稻花香气吹过来,她听见远处传来苏荞的声音,脆生生喊着阿姐。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至少今晚——
她转头看向林砚,他眼里的光和十年前在破庙借她《齐民要术》时一样亮。
走。她说,该磨下一把刀了。
夜色沉沉,族学书房的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