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王秃子找来。”她对小桃道,“就说染房要补记工分。”
小桃跑出去的工夫,苏荞翻出绣坊的《染匠记工册》。
王秃子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籍贯栏填着“庐州”,可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没读过几天书的人写的。
她又翻到前日的染布记录,丙缸的产量比平日多了两匹——多出来的,该就是那批有问题的布。
“小娘子!”小桃气喘吁吁跑回来,“王秃子不在工房,他说肚子疼,去茅房了。”
苏荞盯着染缸里的红颗粒,突然笑了。
她转身对红姑道:“去把张二娘请来,再让李秀才带两个会画画的学徒到族学广场。”又对衙役道,“大人要是想看真相,不妨跟我们去广场。”
族学广场的槐树下支起了木桌。
苏荞让人抬来两桶蓝草,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演示靛蓝提取:“先把蓝草泡三天,等叶子烂成浆,再兑上石灰水……”她用木勺搅动草浆,水面渐渐浮出蓝色絮状物,“这叫‘打靛’,捞出来晒成靛泥,染布时用温水化开——”她蘸了块白棉布进去,提起来时,布面慢慢晕开清透的蓝。
“都看好了!”张二娘举着块正常染的布站在她旁边,“我们苏家绣坊用了三年的法子,哪点像禁色?”她又举起那匹有问题的布,“你们闻闻,这股子硫磺味,分明是有人往染缸里加了旁的东西!”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是这么回事,我家闺女买过苏家的蓝布,洗了三年都没褪色。”“赵敬之刚倒台,就有人搞鬼,这是想坏苏家的名声!”
苏荞望着人群里攒动的脑袋,摸了摸袖中那本《农桑辑要》。
她早让人把染布流程画成图,此刻正由学徒们分发,图上用朱笔标着“蓝草”“石灰水”“靛泥”,连打靛时要搅多少下都写得清楚。
日头爬到头顶时,王秃子终于出现了。
他缩着脖子往绣坊外走,灰布衫的下摆沾着草屑,看见广场上的人群,脚步顿了顿,又加快往巷口挪。
“王师傅这是要去哪儿?”李秀才从槐树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他上个月跟着阿姐整理田案,晒得黝黑的脸笑出白牙,“苏小娘子说染房的工分还没算完呢。”
王秃子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撒腿就跑。
他跑得急,布鞋都甩飞了一只,可李秀才从小在田埂上追兔子长大,几步就扑过去,把人按在青石板上。
王秃子挣扎着喊:“我没做坏事!是有人逼我——”
“逼你的人是谁?”苏荞走过去,声音像浸了冰的线,“是赵敬之的手下?还是他在州府的同党?”
王秃子的脸贴在地上,眼泪混着尘土:“我、我就是个混饭吃的……”
“那你跑什么?”苏荞蹲下来,盯着他慌乱的眼睛,“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往染缸里撒朱砂硫磺时,那些靠绣坊吃饭的女工?她们的孩子要读书,她们的男人要治病,你这一撒,毁的是几十户人家的饭碗。”
王秃子突然哭出声来,肩膀抖得像筛糠。
日头西斜时,苏荞站在绣坊门前,看着衙役撕下单薄的封条。
人群渐渐散了,只有李秀才还押着王秃子站在槐树下。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听见阿姐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阿荞,巡按大人派了人来,说要彻查染坊的事。”
苏荞转头,看见阿姐身后跟着两个穿青衫的公差。
她又看向王秃子,那人正缩着脖子往阴影里躲,可再躲也躲不过夜色——等月亮爬上族学的飞檐,该说的话,总得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