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指尖在裂痕处顿了顿。
牢狱里浸了潮气的骨节微微发颤,却被苏禾掌心的温度焐得暖起来。
半块玉扳指在两人手间相触,像两片被风雨打落的瓦,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回屋檐。
昨日在牢里,我数过砖缝。他声音低得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一共三百六十二道。
每道缝里都渗着人声——刘婶骂周文昭缺德,陈三爷拍着胸脯说林先生的字比我家祖祠的碑还正,连小荞都举着木剑喊不许抓我姐夫。
苏禾的耳尖瞬间红透。
她抽回手,却没松开玉扳指,只把两半往袖中一拢:小荞那混丫头,定是听王屠户家小子瞎嚼舌根。话虽这么说,嘴角却翘得能挂住野**,倒是你,在里头还数砖缝?
数着数着就明白了。林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揉乱的发辫,指腹扫过她鬓角未褪的草屑——那是昨日跪在衙门前晒联名状时沾的,从前总想着把《致天子书》誊得工工整整,快马加鞭送进汴梁城。
可今早看见你站在牢门口,怀里的帕子印着税不过三,涝减两成,比我写的策论都清楚。
他转身走向案头,那封墨迹未干的《致天子书》正摊开着,字里行间还留着昨夜灯烟熏的黄痕。
林砚将纸页轻轻卷起,放进榆木箱底。
箱盖落下时,咔嗒一声,像某种执念终于落了锁。
从此以后,我的天子,就是这里的百姓。他转身时,目光扫过窗外——族学的院墙上,不知哪个孩子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幅《新渠图》,渠水弯弯绕绕,最后汇到苏字和林字交叠的小房子前。
苏禾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粗布上还沾着蓝靛染的星子。
她解开绳结,露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最上面写着安丰乡族学扩建计划书,墨迹未干,带着股新墨的清苦:今早去染坊收帕子,刘婶非塞给我两匹新染的月白绢。
她说苏大娘子要办讲习班,总不能让孩子们用草纸抄书。
林砚接过计划书,指腹擦过田政讲习班几个字——是苏禾的笔迹,比从前更稳了,起笔收锋都带着稻穗垂落的弧度。你总说我教孩子们认田垄、算水势,可光会治田不够。他从袖中摸出本卷边的《庆历农田敕令》,前日在牢里,周文昭还骂我酸书生不懂变通。
可农户被苛税压垮,不正是因为他们连水涝减赋的条令都不识字?
苏禾眼睛亮起来,像新渠开闸时溅起的水花:你是说...增设律法与赋税的课?
不止。林砚翻到计划书末页,提笔添了几行字,邻乡的张里正昨日差人送了信,说他们那的稻瘟病用了咱们教的石灰水法,今年能多收两成。
不如趁势建个联络簿,每月十五各乡派个代表来族学,带种子、带问题、带解法。
纸页沙沙响着,两人的笔尖在案头碰出细碎的响。
暮色漫进来时,《安丰乡治政纲要》的草稿已铺了半张桌子:田赋要立石牌公示,商路要辟条通到县城的青石板,族学要设勤工席——家里缺劳力的孩子,替学堂喂猪种菜也能抵束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