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禾田的晨雾散得彻底时,差役的马蹄声早没了踪影。
苏禾捏着那卷带封条的公文站在田埂上,指尖被纸角硌得发疼。
阳光透过稻叶在公文书页上跳跃,她看清了最末一行字——安丰县志局敦请苏禾娘子主理农事篇修订。
阿姐?苏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丫头攥着竹篮,篮里装着给田头帮工的麦饼,张婶说要留两穗新稻当种,可...可这公文是做什么的?
苏禾低头,看见小妹发顶翘起的呆毛,像极了三年前她蹲在灶前烧火时被燎焦的模样。
那时她们连半块麦饼都分不上,如今竹篮里飘着芝麻香。
她把公文往袖中一收,伸手揉了揉小妹的发顶:阿姐要去做件大事,比育稻种更要紧的大事。
是夜,苏家祠堂。
供桌上的油灯结了灯花,苏禾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抚过公文边缘泛黄的纸页。
牌位上苏公长卿苏氏王氏的字迹被香灰染得模糊,却在她心里清晰如昨——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要带弟妹活,母亲咽气前塞给她半本《齐民要术》,书页间还夹着当年她偷藏的算筹。
不是为了名。她对着牌位轻声说,油灯突然噼啪一响,火光照亮她眼底的坚定,是要让往后翻县志的孩子知道,我们这些没田契、没功名的穷户,是怎么在涝灾里挖渠,在虫灾里换种,在田契阴谋里算清每粒米的账——她顿了顿,喉间发哽,要让他们知道,活下来,从来不是靠天。
三日后,县衙西跨院的书房里。
陈老先生的白须沾着墨点,正翻着康熙年间的《安丰县志》。
他指节叩了叩闺秀附录那页,页角已经起了毛边:苏娘子你看,前朝李夫人捐建义仓,也只在附录留了两行。
女子入正传...自古未有先例。
苏禾站在书案前,袖中那卷《安丰农要》被攥得发皱。
她望着老人案头堆成山的旧志,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蹲在破庙整理田契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翻遍所有旧账,只为找出被豪族侵吞的半亩田。
陈老,她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用蓝布裹着的物什,这是我整理的《田赋辩》,记着安丰乡近十年每亩田的赋税变化;这是历年田庄账册副本,每笔收成都有佃户按的指印;还有——她转头看向门口,小禾,把绣坊的本子拿来。
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捧着个青布包跑进来,发辫上沾着墨点。
她小心地解开布包,露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苏娘子说要记实,我把绣坊从买线到卖绣品的账都誊了三份,每份都标了日期。
还有这个。门帘一挑,翠娘抱着个红布包裹进来,绣着并蒂莲的布角沾着丝线头,这是绣坊这两年教的三十七个绣娘的名字,有三个嫁去了庐州,我托人带了信,她们愿意按手印作证。
陈老先生的眉毛渐渐松开。
他拿起《田赋辩》翻了两页,又摸了摸账册上的指印,突然抬头:苏娘子,你当真不是为了留名?
我若为留名,三年前就该在庆禾稻上刻自己的名字。苏禾直视老人的眼睛,可去年大旱,有个从濠州来的妇人跪在田边哭,说她女儿饿病了,就因为没见过能扛旱的稻种。
我想让那妇人的女儿长大时,能翻开县志说——原来这样的稻种,是有人用三年时间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