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响。
林公子到。外头传来衙役的通报。
林砚掀帘进来时,身上还沾着晨露。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的抄本。陈老,他把文书轻轻放在案头,新政里说明黜陟,抑侥幸,地方治理若只记官绅,不记民治,怕是有违新政本意。他翻开一本《安丰县志》旧本,指尖点在风俗志上,这里记了安丰乡赛龙舟的规矩,却没记二十年前修河渠的民夫。
苏娘子推动的田庄自治、族学、绣坊,何尝不是新的风俗?
苏禾望着林砚微颤的指尖——那是昨夜他在油灯下抄录资料时被烫的。
她突然明白,原来这三年他们不只是在种稻、理账,更是在织一张网,一张能接住所有艰辛与希望的网。
陈老先生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着林砚整理的时间轴:庆历三年试种稻种,四年开渠引水,五年办族学,六年建绣坊,七年抗灾保收...每一条后面都贴着佃户的证词、账册的复印件,甚至有邻县商队的运粮单据。
这些材料...他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倒也详实。
苏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要入正传,需得众儒共议。老人摸出一方旧砚台,明日巳时,县衙大堂。
我愿当庭陈词。苏禾的声音清越如钟。
是夜,苏家院角的老槐树下。
林砚借着月光翻看着最后一叠资料,苏禾蹲在旁边用草绳捆扎。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起几只夜鸟。
阿姐!苏稷举着个纸灯笼跑过来,张老汉家的小子说,明儿要跟他爹来县衙听你说话。
苏禾抬头,看见灯笼的光映着弟弟脸上的痘痕——那是去年痘疫时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陈老先生翻旧志时说的自古未有,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自古?
不过是有人先站出来,把路踩出来罢了。
次日清晨,县衙大堂的青砖地被露水打湿。
苏禾捧着蓝布包裹站在阶下,抬头看见檐角的铜铃被风刮得轻响。
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她听见赵敬之的声音格外刺耳:女子主笔县志?
成何体统!
阳光漫过照壁,在她脚边铺成一条金线。
苏禾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布包——这一次,她要让所有人看见,那些被旧规旧矩遮住的光,究竟有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