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2 / 2)

她突然伸手捏了捏荔知的手臂,啧了一声:“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活计?”

未等荔知回答,她却已经转身迈步:跟上!难不成要我八抬大轿请你进村?

说罢,走路带风地向村里走去。

虽说话有些糙,但面上看起来,这里正夫人倒是个爽利人。

荔知快步紧跟在妇人身后。

眼前周婶子一丝不苟的发髻上的铜簪,已有些褪色,但养护的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咱们月牙村七十八户,七成是军户。”

周定风头也不回地介绍,声音洪亮得像是给全军训话:“男人要么在边关,要么在土里。留下的不是寡妇就是老弱病残,还有就是像你一样的外乡人。

月牙村比荔知想象的要整洁有序。

房屋虽简陋,但排列得整整齐齐;道路虽粗糙,却平整无杂草;就连晾晒的衣物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间隔均匀;甚至院墙,都比别处要厚上一些,仔细看去,上面竟有些锐器划过的痕迹。

“来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韦三通这厮就是看着我们军户人实诚,入秋天凉,高低得先给你寻个住处。”

周定风腰间的钥匙串偶尔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身后沉默跟随的陌生女郎。

衣着普通,容貌普通。

在她这番连珠炮般的下马威之下,寻常小娘子早该怯了胆,但这女郎那通身的沉静和眼神里的清明,不像是寻常逃荒的。

上头只交代“妥善安置”,没说底细,当家的又不在,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军户村就这条件,好房子都留给有战功的家眷了,空屋有限,这处如何?”

周定风停在村头一间破屋前,没费力推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

这户门半塌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蛛网盘结,地面潮湿泥泞,角落里一堆烂稻草散发着腐朽气息。

“自前年李老汉没了,这屋就空着——好处是地方大。”

周定风言简意赅,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荔知的表情。

只见荔知视线快速扫过屋顶和地面,在那堆烂稻草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只轻轻询问:“这稻草……是原先就有的?”

周定风微怔,没想到她问这个:“嗯,老汉生前堆的,喂他那头瘸驴。”

她心中一动:这女郎观察倒是仔细。

“要是看中了,这头驴暂且在村集体处养着,我回头给你牵来。”

荔知微笑着看着周定风,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间在村中央,紧邻水井,更近的是邻居人家的猪圈。

低矮的屋门,嘈杂的猪叫声和浓烈的气味是它的“门面”。

“这间,位置便利。”周定风掏出钥匙,打开屋门:“隔壁是屠户朱大壮家,养猪好手。”

她特意强调了“朱大壮”的名字,似乎在暗示什么。

荔知今次没有马上进院看屋,反倒侧耳听了听猪圈的动静,又仔细看了看那面略显单薄,沾着污渍的共用土墙。

她的目光甚至越过矮墙,快速扫了一眼隔壁朱家院子里,晾晒的几件粗布衣裳和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这墙……隔音如何?“

荔知又问,声音轻俏,语调平静。

周定风扯了扯嘴角:“乡野地方,没那么多讲究,习惯了就好。”

她注意到荔知观察隔壁的动作,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女郎不是个傻的。

“周大嫂,第一处房产固然不错,可我不善豢养家畜,高低是条命,有个三长两短,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荔知柔声细语地解释,赶在周定风不耐烦前,先把问题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眼前女郎的温言软语,周定风纵有不耐,也便忍了下来。

“至于第二处房产,婶子莫恼,是我无福消受这般热闹……”

周定风点点头,微拧的眉头渐渐散开:要是别人跟她这般推三阻四,她早就不耐烦伺候了!

碍不住这女郎说话着实好听,让人想寻个不是,都找不出情理。

“那你有什么要求?”

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荔知抬眼看看日头,已渐西斜,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婶子受累,咱村里还有……”她的目光看向妇人,略带恳求:“稍微僻静一些的房子么?”

听闻荔知的需求,周定风倒有些着急:

“婶子介绍的前两处房子,固然不是顶好。但好歹在村里也是人气旺盛的地方,有什么事情,邻里邻居互相照应也方便。你一个单身女郎,却偏偏……”

荔知坚持:“正如婶子所说,周围都是军户,在咱村里住着,哪里不一样,到底放心得很。”

“也罢!你敬我声婶子,今次便依了你,只是……”

周定风左右张望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倒是有处大宅子,气派也清幽,但……”

她喉咙滚动两下,像是有所顾虑。

“婶子但说不妨。”

周定风继续低声说出答案:“这处房产,不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