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铃(2 / 2)

荔知的香肠就在这时派上了用场——特别方便,特别好吃,特别顶饱。

出了大力后,坐在车厢里吃饭,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叹。

越走,风越大,沙尘越重。

有时风沙毫无预兆地狂暴,裹挟着沙石劈头盖脸打来。

天地间一片昏黄混沌,几步之外不见人影。

骡子不安地嘶鸣,原地打转。

几人只能蜷缩在骡车背风面,用破毡子蒙住头脸,紧紧靠在一起,抵御刺骨的寒冷和窒息般的沙尘。

荔知裹紧了夹袄和头巾,将脸深深埋入,她留意着冯闯的动作,随时准备配合。

就在这样的旅途中,游商们出发时携带的水囊日渐干瘪。

沿途的水源地要么早已干涸,要么被一层薄冰覆盖,底下是浑浊不堪的泥水。

一次,金算盘发现一个标注着泉眼的地方,兴冲冲跑去,却只挖到一点带着腥臭味的湿泥。

荔知默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出发前用猪油反复涂抹密封好的清水,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

并未声张,只是更加节省地润湿自己干裂的嘴唇,观察着其他人的情况。

冯闯极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赶车、抽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他也在观察荔知……

尤其是在荔知小心翼翼整理箱子时,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

荔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她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动作笨拙而沉默,绝不主动开口,只在被问得急了,才简短回答。

扮演着一个内向、怯懦、却又别扭的少年郎。

金算盘则活跃得多。

他时常找冯闯聊天,又跟孙小乙抱怨路途艰辛,畅想鬼市发财。

他的话题,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一个劲儿地往荔知身上引着。

“小兄弟,你这箱子看着沉,里面装的是啥宝贝?打开让咱开开眼呗?”

他笑嘻嘻地凑近。

荔知身体明显一缩,抱紧箱子,声音带着惶恐:

“都……都包好了,开了怕、怕是进了风沙,就坏了。”

“你姐姐手艺不错啊,跟谁学的?家里是开饭铺的?” 金算盘继续试探。

“没、没跟谁,就自己……瞎琢磨的,家里……没人了。”

荔知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

金算盘得不到有用信息,又见荔知那副脓包邋遢样,撇撇嘴,兴趣渐失……

转过头去跟孙小乙继续吹牛。

孙小乙对荔知则完全都是轻视和不耐烦。

缁粮固然重要,他却不理解,闯叔为啥非得要答应荔知那小娘皮,带着这小子上路。

这家伙就是个累赘!

胆小如鼠,邋里邋遢,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拖慢行程。

遇到难行地段,他总是毫不客气地指使荔知:

“哎!那个荔啥圆,过来推车!”

“去,捡点干柴来过来烧火!”

“给我们弄饭!”

语气粗鲁极了。

荔知每次都默默照做,动作显得笨拙吃力,却从不抱怨。

她利用孙小乙的轻视,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无用累赘的表象之下。

路途的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巨大风蚀岩柱群中扎营。

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在岩柱间穿梭,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鬼哭。

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嶙峋怪石的影子,张牙舞爪。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极其缥缈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叮铃……叮铃铃……”

这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撕扯得几乎听不真切。

却又如此真实地却钻入每个人耳中,哪怕堵上耳朵,都能清晰听到。

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毛骨悚然,在死寂的荒野和呜咽的风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什么声音?!”

冯闯猛地坐直,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金算盘也停止了捻胡子,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声音有点发紧:

“风……风声吧?”

荔知缓缓摇头,这不是风。

她靠着一根岩柱挡住自己,手按在了刚刚抄过来的硬木棍上。

后半夜,铃声没有再响起。

但那诡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本就难熬的寒夜更加漫长。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充满警惕和不安的脸。

荔知知道,真正的鬼市,离他们不远了……

而……路途的凶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