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的香肠就在这时派上了用场——特别方便,特别好吃,特别顶饱。
出了大力后,坐在车厢里吃饭,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叹。
越走,风越大,沙尘越重。
有时风沙毫无预兆地狂暴,裹挟着沙石劈头盖脸打来。
天地间一片昏黄混沌,几步之外不见人影。
骡子不安地嘶鸣,原地打转。
几人只能蜷缩在骡车背风面,用破毡子蒙住头脸,紧紧靠在一起,抵御刺骨的寒冷和窒息般的沙尘。
荔知裹紧了夹袄和头巾,将脸深深埋入,她留意着冯闯的动作,随时准备配合。
就在这样的旅途中,游商们出发时携带的水囊日渐干瘪。
沿途的水源地要么早已干涸,要么被一层薄冰覆盖,底下是浑浊不堪的泥水。
一次,金算盘发现一个标注着泉眼的地方,兴冲冲跑去,却只挖到一点带着腥臭味的湿泥。
荔知默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出发前用猪油反复涂抹密封好的清水,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
并未声张,只是更加节省地润湿自己干裂的嘴唇,观察着其他人的情况。
冯闯极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赶车、抽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他也在观察荔知……
尤其是在荔知小心翼翼整理箱子时,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
荔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她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动作笨拙而沉默,绝不主动开口,只在被问得急了,才简短回答。
扮演着一个内向、怯懦、却又别扭的少年郎。
金算盘则活跃得多。
他时常找冯闯聊天,又跟孙小乙抱怨路途艰辛,畅想鬼市发财。
他的话题,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一个劲儿地往荔知身上引着。
“小兄弟,你这箱子看着沉,里面装的是啥宝贝?打开让咱开开眼呗?”
他笑嘻嘻地凑近。
荔知身体明显一缩,抱紧箱子,声音带着惶恐:
“都……都包好了,开了怕、怕是进了风沙,就坏了。”
“你姐姐手艺不错啊,跟谁学的?家里是开饭铺的?” 金算盘继续试探。
“没、没跟谁,就自己……瞎琢磨的,家里……没人了。”
荔知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哽咽。
金算盘得不到有用信息,又见荔知那副脓包邋遢样,撇撇嘴,兴趣渐失……
转过头去跟孙小乙继续吹牛。
孙小乙对荔知则完全都是轻视和不耐烦。
缁粮固然重要,他却不理解,闯叔为啥非得要答应荔知那小娘皮,带着这小子上路。
这家伙就是个累赘!
胆小如鼠,邋里邋遢,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拖慢行程。
遇到难行地段,他总是毫不客气地指使荔知:
“哎!那个荔啥圆,过来推车!”
“去,捡点干柴来过来烧火!”
“给我们弄饭!”
语气粗鲁极了。
荔知每次都默默照做,动作显得笨拙吃力,却从不抱怨。
她利用孙小乙的轻视,将自己更深地隐藏在无用累赘的表象之下。
路途的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巨大风蚀岩柱群中扎营。
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在岩柱间穿梭,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鬼哭。
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嶙峋怪石的影子,张牙舞爪。
突然,一阵若有若无、极其缥缈的铃声从远处传来。
“叮铃……叮铃铃……”
这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撕扯得几乎听不真切。
却又如此真实地却钻入每个人耳中,哪怕堵上耳朵,都能清晰听到。
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毛骨悚然,在死寂的荒野和呜咽的风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什么声音?!”
冯闯猛地坐直,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金算盘也停止了捻胡子,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声音有点发紧:
“风……风声吧?”
荔知缓缓摇头,这不是风。
她靠着一根岩柱挡住自己,手按在了刚刚抄过来的硬木棍上。
后半夜,铃声没有再响起。
但那诡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本就难熬的寒夜更加漫长。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充满警惕和不安的脸。
荔知知道,真正的鬼市,离他们不远了……
而……路途的凶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