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奶。
又是这玩意儿。
裴烬讨厌喝奶,尤其是膻气乎乎的羊奶。
羊。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生物脆弱、愚蠢,只会咩咩叫——是狼最不屑却也最容易得手的猎物之一。
它们的血肉温热鲜美,是填饱肚子的弱小东西。
可它们的奶?
那是喂给更弱小的羊崽子,带着股子草腥和属于食草动物的低等气息。
喝它?
简直是对他作为狼王尊严的严重挑衅。
只有富贵这小崽子才爱喝这种东西呢!
但是……
为了荔知,为了保护荔知,他愿意去克服,去努力。
裴烬一边恨恨,一边喝下了荔知给他热好的羊奶。
“不能自己偷喝哦,羊奶必须充分加热才行,否则染了布鲁士杆菌,可真是要命的!”
荔知监督着他喝完最后一口后,又在说着些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布鲁士杆菌是个啥?
裴烬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是他集中注意力或思考时的残留习惯。
又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组合。
他的世界简单而直接:
——能吃的,不能吃的;朋友,敌人;安全,危险。
而荔知口中,却总是冒出些奇奇怪怪,精细又复杂的概念。
仿佛空气中、水中、食物里,都潜伏着无数微小,名为“细菌”或“病毒”的敌人。
这让他时常感到挫败和……隐隐的自卑。
他脱离人间太久了。
而荔知的世界……广阔、复杂、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规则和知识。
所有一切对他而言,都是脱节的,
是需要重新拼接的碎片。
但是,没关系。
他不懂什么是布鲁士杆菌,不懂为什么要喝奶补钙,不懂为什么少穿衣就会“着凉”,不懂为什么种子要放在那个透明的“大棚”(又一个新词)里才能长得快……
但他只需要懂一点就足够了:
荔知说的,就是对的。
荔知不让做的,就是危险的。
荔知希望他做的,他就必须去做。
如果那个什么布鲁士杆菌敢让荔知生病……
裴烬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最锋利的狼牙。
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就对了。
虽然他现在还不懂怎么杀这些看不见的敌人……
但他会学,会死死记住荔知教的每一种防范方法。
看到荔知准备去舀冷水洗碗,裴烬立即起身。
他一把抢过那只空碗。
“我来。”
他说,短促而有力。
荔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呀,我们裴烬越来越能干了。”
她没有坚持,只是温柔地看着他。
裴烬不喜欢荔知碰冷水。
不是因为冷水本身——他曾在冰河里撕咬猎物。
而是因为荔知的手碰到冷水后会变得很红,有时甚至会开裂,她脸上会闪过细微的痛楚表情。
这让他很不舒服。
这种粗活,理应他来。
他学着荔知平时的样子,舀出点水,仔细清洗着碗筷。
动作还很生疏,水花有时会溅到身上。
但他做得极认真,仿佛在完成神圣的使命。
荔知是他与这个陌生世界之间,唯一的桥梁和翻译官。
这些奇怪而抽象的词语,都是他跟荔知学的。
她不知疲倦地向他灌输着各类所谓的“常识”。
“这是钱,可以换吃的,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荔知反复告诉他,拿出藏得严严实实的漂亮石头和金银——都是宝物。
裴烬拿起一枚,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有无数人混杂的奇怪味道。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小小的、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如此重要。
——但既然荔知重视,他就努力记住它们的模样和名字。
“见到年纪大的,要表示尊敬,可以点头,或叫‘老人家’。”
“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那是‘偷’,是坏的。”
“这是月牙村,我们是……住在这里的人。”
荔知在介绍他们自己时,总会有非常微妙的停顿。
裴烬能感觉到,她和这个村子的其他人,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们看荔知的眼神,有关切,有感激,但也有他能嗅到的疏离和好奇。
而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则复杂得多……
——恐惧、怜悯、厌恶、猎奇……
这些情绪像针一样刺着他,让他更加警惕,只有在荔知身边才会放松。
村人中也有不同。
荔知带他去拜会里正一家。
那是村里少数让裴烬感觉不那么紧绷的地方。
李铁山沉默寡言,是个老人。
在狼群里,老人是该淘汰的生物,而他在李铁山面前,却完全不敢造次。
周定风,林素衣,李萱儿,是珍稀的雌性……
不,荔知说了,是女性。
女性是最最可爱,最最坚强,这个世界上最最值得尊重的生物。
荔知一直这么教育他。
所以,他在这些女性面前,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知为何,荔知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