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员(2 / 2)

后来她又偶见了几次吴大哥。

老吴保了一条命回来,倒很有职业道德。

对当日之事,守口如瓶。

进城途中,裴烬或不语驾车。

荔知坐在车中,脑中仍在思索着老师的提问,口中反复背诵文章。

集市喧闹,人声鼎沸。

她熟练地招揽顾客,与老主顾寒暄。

但无人知晓……

在等待顾客间隙,她会从怀中掏出本小抄,快速浏览几眼经文或诗词

摊贩们常笑她:“荔娘子,这是在念经呐?你家生意那么好,还用祈祷神佛保佑?”

神佛?

前世今生,她靠得从来就不是玄学保佑。

她是她自己的神佛!

荔知但笑不语。

时间如海绵中的水,被她拼命挤出。

午后,是习文时间。

八股文是重点攻克对象。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格式如铁律。

最初,荔知现代的作文思维格格不入。

后来熟悉规则,又觉得束手束脚。

经常被老师批得一无是处:

“辞藻堆砌,空洞无物!”

“破题偏颇,南辕北辙!”

“股对不工,平仄失调!”

无数次的否定,无数次地推倒重来。

废弃的稿纸重重叠叠,被她扔在废纸篓里……

却被裴烬小心收起。

——他在模仿她的笔迹。

夜晚,苦熬。

复习日间所学,背诵旧文新章,预习明日功课……

完成永无止境的练字作业。

学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

白天事务众多,又要学习。

对旁人而言,晚上苦读,本就勉强。

她常常写着写着,脖子开始撑不住脑袋……

有次困得狠了,竟栽到了砚台里。

第二日鼻孔里的墨水怎么也清洗不干净。

旁人不敢笑她,倒是把见到她的周定风好喜。

——算了,她也算是彩衣娱亲罢……

后来,她发了狠……

一遍遍用冷水洗面,

不清醒就冲到院子里跑几圈,

再不奏效,她甚至会狠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眼睛被灯油熏到干涩发痛,手腕酸胀到几乎握不住笔。

“不考了,咱们不考了!”

心疼极了的裴烬,知道不能改变荔知的心意。

但还是心疼地嘟嘟囔囔。

顺手接过了磨墨、洗砚、做饭、家事等重任。

荔知才发现,不知不觉中……

裴烬越来越像前世大家所说的五好男人。

“唔,也不知道未来便宜了哪家女娘。”

荔知喃喃感叹。

裴兰溪偶尔起夜,总会看到隔壁窗棂透出的光。

她从不催促荔知休息。

只是次日晨课,若见荔知精神不济……

讲解便会更加晦涩,提问便会更加刁钻,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

时间宝贵,效率至上,疲累不是懈怠的理由。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高压下,离考试之日,越来越近。

现今,荔知的手不再是烹遍美食的手。

她的指节磨出薄茧,是标准读书人的手了。

笔下龙飞蛇走,习得端正的标准馆阁体。

她的思维被老师锤炼得深刻而敏锐。

做起文章,见解独到。

她顺利通过了县试、府试,取得了童生资格。

又在院试中,以一篇《食民论》脱颖而出。

文中巧妙融入了她所读过的书,

她与老师辩论时以及事后的思考,

以及入世所见的感悟……

把这些结合起来,用上老师教的套路。

得了学政青眼,一举夺魁。

发榜时众人才发现……

月牙村被点中的,竟是整个县里唯一一名女秀才。

捷报传来时,村里轰动了。

“荔丫头还真是说啥干啥,就能干成。”

乡亲们纷纷前来道贺

——他们不懂读书道路上各阶段的差别……

但他们知道荔知丫头有出息了,是文曲星下凡。

裴兰溪看着被众人围住恭贺,却依旧不失沉稳的弟子……

也难得地流露出欣慰的表情。

喧嚣过后,挑战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