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又偶见了几次吴大哥。
老吴保了一条命回来,倒很有职业道德。
对当日之事,守口如瓶。
进城途中,裴烬或不语驾车。
荔知坐在车中,脑中仍在思索着老师的提问,口中反复背诵文章。
集市喧闹,人声鼎沸。
她熟练地招揽顾客,与老主顾寒暄。
但无人知晓……
在等待顾客间隙,她会从怀中掏出本小抄,快速浏览几眼经文或诗词
摊贩们常笑她:“荔娘子,这是在念经呐?你家生意那么好,还用祈祷神佛保佑?”
神佛?
前世今生,她靠得从来就不是玄学保佑。
她是她自己的神佛!
荔知但笑不语。
时间如海绵中的水,被她拼命挤出。
午后,是习文时间。
八股文是重点攻克对象。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格式如铁律。
最初,荔知现代的作文思维格格不入。
后来熟悉规则,又觉得束手束脚。
经常被老师批得一无是处:
“辞藻堆砌,空洞无物!”
“破题偏颇,南辕北辙!”
“股对不工,平仄失调!”
无数次的否定,无数次地推倒重来。
废弃的稿纸重重叠叠,被她扔在废纸篓里……
却被裴烬小心收起。
——他在模仿她的笔迹。
夜晚,苦熬。
复习日间所学,背诵旧文新章,预习明日功课……
完成永无止境的练字作业。
学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
白天事务众多,又要学习。
对旁人而言,晚上苦读,本就勉强。
她常常写着写着,脖子开始撑不住脑袋……
有次困得狠了,竟栽到了砚台里。
第二日鼻孔里的墨水怎么也清洗不干净。
旁人不敢笑她,倒是把见到她的周定风好喜。
——算了,她也算是彩衣娱亲罢……
后来,她发了狠……
一遍遍用冷水洗面,
不清醒就冲到院子里跑几圈,
再不奏效,她甚至会狠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
眼睛被灯油熏到干涩发痛,手腕酸胀到几乎握不住笔。
“不考了,咱们不考了!”
心疼极了的裴烬,知道不能改变荔知的心意。
但还是心疼地嘟嘟囔囔。
顺手接过了磨墨、洗砚、做饭、家事等重任。
荔知才发现,不知不觉中……
裴烬越来越像前世大家所说的五好男人。
“唔,也不知道未来便宜了哪家女娘。”
荔知喃喃感叹。
裴兰溪偶尔起夜,总会看到隔壁窗棂透出的光。
她从不催促荔知休息。
只是次日晨课,若见荔知精神不济……
讲解便会更加晦涩,提问便会更加刁钻,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
时间宝贵,效率至上,疲累不是懈怠的理由。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高压下,离考试之日,越来越近。
现今,荔知的手不再是烹遍美食的手。
她的指节磨出薄茧,是标准读书人的手了。
笔下龙飞蛇走,习得端正的标准馆阁体。
她的思维被老师锤炼得深刻而敏锐。
做起文章,见解独到。
她顺利通过了县试、府试,取得了童生资格。
又在院试中,以一篇《食民论》脱颖而出。
文中巧妙融入了她所读过的书,
她与老师辩论时以及事后的思考,
以及入世所见的感悟……
把这些结合起来,用上老师教的套路。
得了学政青眼,一举夺魁。
发榜时众人才发现……
月牙村被点中的,竟是整个县里唯一一名女秀才。
捷报传来时,村里轰动了。
“荔丫头还真是说啥干啥,就能干成。”
乡亲们纷纷前来道贺
——他们不懂读书道路上各阶段的差别……
但他们知道荔知丫头有出息了,是文曲星下凡。
裴兰溪看着被众人围住恭贺,却依旧不失沉稳的弟子……
也难得地流露出欣慰的表情。
喧嚣过后,挑战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