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对于云璋在信中提及的困惑,她也会尽力共同探讨。
一来二往,比起他人,她在这方面的见地倒要成熟许多。
凤元昭越看越喜欢这篇文章。
原本因为“邶风郡”而对这女郎产生的细微关注,此刻全部变成了对人才的求贤若渴。
她转头对侍女说:
“去,请驸马过来,就说我有奇文共赏。”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儒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都说女儿肖父,男子像母,长公主家这一脉却是完全反过来的。
这男子简直是年长版的沈云璋。
但比起沈云璋的轩昂,他却多了一些文气。
相貌雅致,眉目疏朗。
虽已年逾不惑,却依旧得见年轻时的风姿,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不过眉宇间却总是萦着隐隐约约的倦怠之色。
这便是长公主驸马,当年的状元郎,曾经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之一——沈知微。
而另一位文坛巨擘则是荔知的老师,裴兰溪。
“皎皎,何等喜事?竟是连过夜都等不及了?”
沈知微人尚未来到案前,带着笑意的温润声音却是先行一步。
这些年由于身体抱恙,自裴漱石隐退后,他也渐渐失了争流之心,一直在公主府不问世事。
但到底是枕边人最了解他,对于大旻的关注,他一直并不比外面出世的人少。
妻子虽是武将,却是眼界极高,能让她称为“奇文”并急邀共赏的,绝非俗物。
“文湛,你且瞧瞧,这文字是出自何人之手?”
凤元昭将案上的文章推到驸马面前,倒是卖了把关子。
沈知微微微挑眉,拿起文章细细品鉴。
“从字体可看不出来,只能说是个应试高手。”
这馆阁体写得一板一眼,规整到说是印刷而成的文字都不为过。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来到烛光下,站着,竟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地快速读完了文章。
读完后,他先是不发一言,此后更是连坐下都不曾,明显放慢了阅读速度。
神情专注,时而沉吟,时而蹙眉,时而眼中闪过与长公主方才一般无二的亮光。
自上而下,由右及左,又是一连重读了三遍,方才作罢。
良久,他放下文章,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
“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许久不出山的前浪,快要被拍在滩上咯。”
如此雅致的男人,说话却又这么俏皮,他看向妻子,眼中满是赞叹:
“绝非寻常闺阁笔墨,甚至远超许多朝堂官员的空洞奏疏。皎皎,你这是从哪里挖出的宝贝?”
长公主见丈夫与自己见解相同,更是愉悦。
“也是出身邶风郡月牙村的举子,更是裴兰溪的弟子,是国子监一名叫做荔知的女举子的答卷。”
她将自己同荔知一次真实见面,和此次的文字相交等事简单说了,末了又道:
“此女前几日在西园诗会,应对也极是得体,不卑不亢,颇有风骨。我原只觉她有些不同,却不想竟有如此实干之才。”
沈知微握着凤元昭的手,微微颔首:“月牙村……边陲之地能出此人物,必有其不凡经历。皎皎,良才更需打磨,方能成为栋梁。你心心念的边事革新,到与这荔知的见解不谋而合。”
凤元昭眸光闪动,缓缓点头:
“确实。若能有机会单独见上一见,亲自考校,便知真章。”
说到此处,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书房里、烛光下……
沈知微竟是对那素未谋面的边陲女郎,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旧时,他虽金榜题名,却是因为尚了公主,不得入仕。
但他亦是无悔。
他与皎皎是因为彼此心生爱意而走到了一处。
那时,他是罪臣家被发配边关的落魄少爷。
她是马背上一袭红装的爱笑公主。
相识于邶风郡的边关岁月。
她曾笑他只知读书,却暗中收集线索,查明了当年真相。
他也讽她只知舞刀弄枪,却在得知是替胞弟驻边后,对这花一样的女子产生了敬佩之心。
后来他家平了反,上京赶考,却差点于琼林宴上被乱点了鸳鸯谱。
又是她红衣入宴,以累累军功求得姻缘。
他与她,本该是盛京里最幸福的一双鸳鸯。
却因得那件无法言说的旧事,伤痕越来越大。
此后边关狼烟又起……
凤元昭领命戍边,沈知微留京照顾幼子,彼此间的关系竟差点僵硬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幸而,奇迹发生,遗憾碾平。
重回盛京的凤元昭与沈知微旧镜重圆。
只是,这奇迹说到底是有些降临得太过顺遂……
以至于现在他们看到女儿凤翩翩,彼此之间都觉得隔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数日后,考校结果张榜公布。
经义一项,荔知与陈砚之并列优等。
诗赋一项,荔知只得了个中上,头名被另一位以诗才见长的学子夺得。
而最重要的策论一项,荔知那篇策论竟被评为了头名!
总评下来,荔知位列此次考校前三甲。
这是凤元昭与沈知微一力坚持的结果。
是金子就不能蒙尘,必须要发光。
她倒要看看,她看上的人,有哪个胆敢下手!
消息传出,国子监一片哗然。
——寒门学子自是振奋不已,视荔知为楷模。
而诸多世家子弟,亦是惊愕不已:
那些穷酸,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苦读书、死读书,经义这种下了功夫就能学好的科目,他们瞧不起。
然而,这厮却在策论上压了他们一头,在国策上竟是比他们更有见地?
凤静姝看到榜文时,心情同样复杂。
她因身体不适,答题有些仓促,只得了个中等。
若不是荔知及时相助,她的成绩恐怕会更糟。
再想到自己还曾轻视对方,脸上更是清白交接。
荔知在国子监的风评,一时无两。
而裴烬那边,鱼也已经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