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是来晚了。”
门开处,来自楼外的寒风随着来人,一同清醒了奢华颓靡的酒宴。
暖风熏熏的阁内,几个因为身世差点事儿,被安排在靠近门口边缘位置的人,被这风硬是吹了一个机灵。
呛人的酒气竟是退散了些许。
之前闹哄哄的争执不下,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但见一个身影逆着廊下的光,立在门前。
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发简单绾起,除了一支雕工精湛的白玉簪,周身再无半点珠翠。
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然而,她却站得极稳,背脊极直。
与众人心目中萎缩寒酸的寒门子弟不同,她周身行止尽是不卑不亢。
就像是邶风郡的风一样,带来了迥异于盛京的,生机勃勃却异常清冽的气息。
她虽貌不惊人,一双点墨般的眸子却如同瀚海星辰,极为夺目。
这双妙目缓缓扫过屋内……
但被这双眼睛看到的人,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修正了放浪形骸的荒唐,纷纷端坐正襟。
“怪了,不就是个平民,怎得还有这等威压的气势。”
被瞧中的人像是意识到自己的举止露了怯,自暴自弃地吐槽,哪怕就是家中那三朝元老,手持家法打得他上蹿下跳的老爹,也没得这等破例。
这不过……就是一个来自边关的小孤女罢了。
来人正是荔知。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僵在门前的凤静姝脸上,唇边漾开极真诚的笑容:
“荣华郡主,久等了。”
你我又何必客气至此!”
凤静姝又惊又喜,悬着的心终于吞到了肚子里。
她就知道,荔知一定会来的!
她就是知道!
——知娘才不是那种不守承诺,胆小如鼠的人!
她快步上前,携着荔知就要入席,却被入手的冰凉给扎了一下……
她着急地追问:“怎么此刻才来?”
有了同理心的她忽然意识到这样追问,实为不妥,便又放低语音,继续询问:
“莫不是楼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拦住你了?”
“并非。”
荔知轻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凤静姝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的不自在,动作自然从容。
“傍晚下雪了,积雪难行,耽搁了片刻,倒是劳静姝挂心了。”
她从善如流地把对凤静姝的称呼,由荣华郡主改成了静姝。
在别人看来,两人的关系竟好到旁人无从置喙。
之前连连找茬的严四彻底愣住了……
他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笃定荔知不敢来。
谁料这女郎竟真来了。
而且,不仅来了,更是气质端庄,落落大方的样子,就仿佛今日的私宴是她的主场一样。
然而,之前的赌约和他夸下的海口,此刻尚未从空气中散去。
一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涨得跟猪肝一样,黑紫!
——酒他能喝下去,大不了就是吐一场,回去难受几天。
可这楼着实跳不得,他还不想因为个贱民落得血溅盛京,命丧当场。
他旁边那几个方才叫嚣得最凶的纨绔,见到严四骑虎难下,一时之间也哑了火,面面相觑,脸上青红交加。
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还是那摇折扇的王公子反应快,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打破静默。
“哟,这还真来了,倒真让我们好等。是叫做荔……姑娘吧?倒是压得一手好轴。”
他张口不提赌约,也不拿荔知的国子监学生身份说事儿,倒是把她等同于一般的女郎。
一声姑娘,就是在暗讽,荔知并非皇亲国戚,也非世家小姐,纯粹白丁一枚。
荔知目光转向他,气势丝毫不输:
“这位公子言重了。荔知自知一介白身,受邀赴宴已是荣幸,何谈压轴。只是天公不作美,冬日出行,倍加困难。诸位久居京中,应能体谅。”
她就这么不徐不缓地说明了迟到原因,又暗暗讽刺了对方小题大做,不通人情,还将问题自然引回到不可抗因素上,让人无法反驳。
这位打头阵的王公子被荔知噎了一下,扇子瞬间摇得不那么流畅了。
眼下青黑的青年见自己人失了场子,懒洋洋地找补:
“体谅?凭什么体谅?我们体谅你,谁又来体谅我们空等了这许久?静姝郡主可是为你担保,说你才学如何了得,今日一见……”
他举起杯中酒,啜了一口:
“呵,依我所见除了牙尖嘴利,也没什么出众的本事。”
这是都在拿荔知过不去,纷纷给严四找场子呢。
凤静姝气得想要反驳,却被荔知用手按住。
她侧目一顾, 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凤静姝不必动怒。
荔知缓步走入室内,浑身寒气渐渐消散。
看着严四,不躲不闪,直接迎战: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谓才学高低,不过是口舌之争罢了。诸位想要考校,在下奉陪便是。只是……”
那位被荔知盯上的严四,众目睽睽之下,只得挺起胸膛,佯装镇定,听她继续往下说:
“方才在门外,我似乎听见有人发了重誓,言道若荔知敢来,便十倍罚酒然后从这揽月阁跳下去?不知此言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