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再次一静。
严四躲无可躲,只得直面迎对荔知的挑战,他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被人当了真,支支吾吾:
“不、不过是一时戏言……”
“戏言?”
荔知微微挑眉:“小女子不才,身为白身亦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在这高朋满座之筵……大丈夫赌咒作誓倘为戏言,那何以重诺,岂非尽皆儿戏,难道视诸君见证如无物?”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诚信”和“在场所有人的面子”两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句戏言竟硬是被她给砸死了。
严四冷汗都下来了。
他若不认,立刻就会成为全场笑柄,传出去他那当宰相的爹能打断他的腿。
可若是认了,跳下去岂有命乎?
一时间,他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这回终于轮到了那斜倚在软榻上的少女,她轻笑一声,替严四打圆场:
“荔知姑娘好利的言辞。严四哥哥不过是酒后玩笑,何必如此认真?你初到咱们这里,还是和气些好……”
她也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敬了黑眼青年一杯:
“毕竟,想融入这圈子,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她刻意点出“初来乍到”和“融入圈子”,成功将焦点又引回了荔知的“资格”问题上。
话音刚落,就有人连连附和:
“说得是,想跟咱们平起平坐,总得有真东西,只挑刺算什么本事?”
“旁人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谁知道是不是朵纸做的假花?一戳,恐怕就破了!”
“一个白身,别以为识得几个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嘲讽之声再起,只是比起之前在凤静姝面前的肆无忌惮,多少收敛了几分。
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挑衅的意味。
——严四跳不跳楼不重要。
能够打压住荔知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却丝毫不输他们的异类,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凤静姝看向荔知的眼中满是无奈和深深的歉疚。
她引荔知进入自己的圈子,本是打算让她凭此劲风作为助力,全了她的青云之志。
不曾想,人们心中的成见,却堪比莽山一座。
她又想到当日自己的所作所为,跟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心中的赧然又多了几分。
这群人还有完没完了!
车轮战是吧?
一个被摁倒了,另一个起来,另一个被摁倒,好几个又起来。
本来,穿越到这个时代,正经考校学问的时候,她总不屑于抄袭前世学的那些名篇诗作。
在月牙村跟老师治学的时候,她也了解了大旻的历史。
这个国家,曾经与她所处的华国本质上同根同源。
却不晓得在某个特定的历史转捩点上,转去了不同的方向。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乱葬岗就吐槽过这个时代混乱中立。
她脑中储存的诗文自是不少,“借用”也不是不能“借用”。
但一方面万一抄不好,被人识破,名声就真的坏了。
另一方面,本着君子原则,来应试的大家都是苦读出来的,一层层如同扒皮般地考到了这里,她要是借用前人智慧,不免太过下作。
但如今,对于这帮没有底线的人……
她却实在是忍无可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是想从这里找到突破后,从而接近凤翩翩是不错。
但是众生平等,就人格而言,谁生下来也不比别人高贵多少。
没理由她就活该被踩贱,就该被当作出气的筏子。
人贱自有天收。
今天她就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教教这些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和姑奶奶们,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些叫嚣完了的,或者正在叫嚣的纨绔,完全未被她放在眼里。
她的目光,径直看向刚才那位吟诗打嗝的锦衣公子。
他身边散着若干诗稿,其中一张墨迹还没干透,便是他吟诵出口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句子。
个打出来的酒嗝。
荔知当着众人的面,从容自若地缓步走去,并不十分纤细的手指拈起那张诗稿,轻声念道:
“人间万世似潮涌,明月千古无言照……公子好才情,此句颇有古意,竟是难得的佳句。”
那锦衣公子竟是没想到荔知竟会点评自己的诗,而且还给了不低的评价。
他一时之间有些懵……
——被长公主欣赏的人褒奖,他有着实有些得意,竟下意识地点点头接下了这句称赞:
“姑、姑娘也懂诗?”
这不是废话嘛!
全场的纨绔都在心里暗骂这叛徒,这荔知就是因为才学过人,才被凤静姝设法引荐过来的。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平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荔知当然听不到这些人的腹诽,她放下诗稿,应声而答:
“略知一二。”
然后便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开始她的打脸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