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灾(1 / 2)

本以为一两天就结束的初雪,却洋洋洒洒地下起来没完没了。

落下来的雪片,不再是初时的轻柔,而是变得绵密沉重,扯絮般地从灰霾的天空不断倾泻而下。

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这样的隆冬,如此的严寒天气……

若是在月牙村,除了在大棚和工坊里忙着的人们,家家户户都普遍进入了歇冬时刻。

由于赚了钱,心中便有了底气,看着窗外的雪,也能悠悠哉哉地感叹一句:“瑞雪兆丰年。”

但是,被民脂民膏堆积而成的盛京却是不同。

郭老栓本是盛京中,最普通不过的小市民。

然而,他却觉得,今年天气冷得光景,格外不同,就像是有牙齿一般。

风像无形无质的凶兽,呜咽着从坊市的西头窜到东头。

哪怕就是裹紧袄子走在屋檐底下的避风处,也像被轮番扑上来的彻骨寒冷死死咬住一样,身上仅存的热乎气很快就被啃噬殆尽。

雪沫子被卷起来,砸脸上,不是冰凉,是生疼。

出去只需呆上一小会儿,破麻布袄子上就结一层薄冰,硬邦邦的,动作稍大就咔嚓作响。

他拄着自家半新不旧的木锨,一边铲雪,一边喘息。

胸腔和个破风箱一样忽闪着,每吸一口气,就像是张口吞了一大把冰针进肺里,扎得刺疼。

抬眼望去,整条街宛如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用水晶打造的棺材里。

屋檐下垂挂的冰棱,粗壮得如同巨兽的獠牙,森然排列,倒映着街道上稀疏蠕动的人群

——那是和他一样,被官府从屋子里驱赶出来,清理积雪的百姓。

“都麻利点!天黑前这条街必要见着青石板!耽误了贵人车驾,仔细你们的皮!”

一个裹着厚实皮袄的官差,双手揣在暖袖里,站在街边屋檐下的背风处,扯着嗓门大声呵斥着。

他中气十足,与老百姓们接续都困难的无力的呼吸截然不同。

“扫雪令”下来了,说是为了“肃整街市,以迎天恩”。

一坊不清,全坊连坐。

没人敢怠慢,怠慢就意味着可能被扔出城外,那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郭老栓身边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叫狗儿。

狗儿现下嘴唇已经冻得乌紫,像是好不容易熬到冬天的叶子,浑身抖个不停。

“可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郭老栓凑到狗儿身边,趁着官差没在意,把别在自己腰上那个厚厚包裹的水囊递给这孩子,小声给他打气。

狗儿的爹,三天前就倒在了这条街上,然后就像是无用的垃圾一样,被人拖走了。

这孩子那时候在家躲避严寒,甚至连他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他娘早就病死了,这又没了爹。

成了绝户的狗儿被挨门挨户搜罗人手的官差,给提溜了来充丁,人还没锨高就被驱赶着上街扫雪。

平日里,街坊邻居还能有个照应……

可是,这扫雪令一下,人人都是划片包干儿,而棉絮样的大雪是下了扫,扫了又下。每个人光扫完自己那片儿就已经很是不易,哪还有余力照顾这个孩子呢?

“栓、栓伯,我……我好像……看见我爹了……”

狗儿说话颤得都不成调了,可声音里却俱是欢喜。

李老栓心里一咯噔,赶忙转头去看:孩子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他刚想开口,未料及,前方队伍里忽然起了一阵微小的**。

是一个老人。

寒冬加上繁重的体力活儿,已经掏光了他的所有力气与热量。

他先是动作越来越慢,然后终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良久

旁边铲雪的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只听得“嘎嘣”一声……

这老人直挺挺栽进了刚刚堆起的雪堆里,就像一具被雪封住的冰雕,倒了……

这雪堆绵软冰冷,还没被拍实运走。

此刻活像一头贪婪的恶兽,咧开瘆白的大嘴,迫不及待地、立即就将他给吞噬了。

人群却依然不停……

大家都不敢停,不能停。

长街上,只有落雪簌簌,风兽咆哮,依然如故。

这官差见状,骂了一句,皱着眉头走上前。

颇不耐烦地用厚皮靴子,踢了踢露在雪堆外,老人已经僵直的半截腿。

“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