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啐了口:“又一个偷奸耍滑的!”
一声招呼,旁边的低等衙役过来,抓住老人的脚踝,把他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随后,依旧是处理垃圾一样,就这么拖拽着,把他清理出正在清扫的主路。
老人的身体在绵白如糖的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混杂着污黢、悲苦和绝望的痕迹。
这痕迹不会留存太久,很快就会被新的落雪覆盖……
殁了
就像是这世间从未存在过一样……
狗儿看见这一幕,他之前抖个不停的身体,却是奇迹般地不再发抖。
这孩子就这么站着,也不继续扫了,直愣愣看着那道渐渐被雪盖住的痕迹……
一动不动。
郭老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这孩子的心气儿散了。
然而……今年这冬天,冷得非比寻常,透着一股子妖异和酷烈。
盛京在大旻中央偏北,往年冬日甚至连封河都难。
下雪,也都是意思意思落点雪花罢了。
这样大的雪,对他们而言,是十足稀罕的事儿。
孩子们欢欣鼓舞地非得拽着大人出来,打雪仗的打雪仗,堆雪人的堆雪人。
坊间已有老人嗫嚅着说是“白灾”。
那可是他们记忆里,祖辈的祖辈才见识到的情景。
极寒之年,点水成冰,饿殍满地。
无声的恐慌,伴随着日益酷寒的天气,在繁华的盛京城底下悄悄蔓延。
“噗通——”
一声闷响将郭老栓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
是狗儿。
这孩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倒了下去。
就在刚刚衙役拖走那具尸体时划出又消失的痕迹一旁,不远的地方。
这一次,官差连骂都懒得骂了。
他甚至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就走出了两个面黄肌瘦的民夫。
那两人麻木地上前,重复着刚才看到的动作,抓住狗儿细瘦的脚踝,将他拖向路边。
狗儿身子轻,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既浅又细……
郭老栓看着这道痕迹,心里难受极了。
他家中自有老小,可这雪要是再这么一直下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他赶紧重新握紧了木锨,铲雪的动作,机械而标准。
一下,一下,仿佛永远也铲不尽,不断飘扬下来的“白灾”。
晌午时候,瞧着进度还行,官爷终于下令,让他们休息会儿。
郭老栓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冻得硬邦邦的干粮,面无表情地蹲在屋檐下啃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看向贵人们住着的地方,仿佛透过这些高墙,就能瞥见盛京最中央的皇宫一样……
那里面住的人,肯定与他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
对他们而言的白灾,要换做贵人身上……
听说那是、那是……
他曾经听监工的官老爷说起过,叫什么来着?
“晦气,你们把刚才那些东西处理好了么?”
为首的小官儿,一边喝着酒,一边搓着手问道。
那些民夫和衙役赶紧连连点头。
“下午贤王陛下还要来体察民情。可别耽误了贵人们的风雅事。”
对了!
那个词就叫做风雅……
或许住在里城的贵人们,此刻正在饮酒赏雪,赋诗作对,称赞这银装素裹的盛景。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维持这盛景的代价……
是无数个郭老栓和狗儿,正在用体温和生命,一寸一寸地,清理着通往他们车驾之下的道路。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盛京的繁华,是以无尽尸骨奠为地基,构筑在茫茫冰雪之上的。
而他,连同这条街上数不清的老百姓,也不过是这地基之上……
一块块正在逐渐冰冷、失去知觉的铺路石。